《太平年》的名场面,说出儒之大义

人文 |  2026-02-27 10:49:44 原创

张九龙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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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里头有段名场面,后周太祖郭威和大臣冯道聊儒——

郭威:令公,朕有一疑,令公可否为朕解惑?

冯道:陛下,老臣不知。陛下所疑何事?

郭威:何为儒?

冯道:儒者,人之所需也。曰生死,曰衣食,曰忧乐。一人之所需,即为一人之儒。众人之所需,即为天下之儒。于朝廷而言,儒即是天下人心。

郭威:朕若以儒治国,可保万世太平?

冯道:(呵呵一笑)万世太平,神仙亦保不得。

郭威:千年太平能保吗?

冯道:(摇头)千年太平,圣人也保不得。

郭威:百年太平,能保?

冯道:须去做,方知晓。

《太平年》剧照。

(一)

冯道这个人,不简单,历经四朝十帝,在乱世里浸了一辈子。身为文臣,他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书呆子气。

什么是儒?古往今来,引经据典,咬文嚼字,解读多了去,莫衷一是。冯道则是玩起了“拆字法”,儒字左边是人,右边是需,在他看来,儒,就是人之所需。

人之所需,有什么?不过是生死、衣食、忧乐罢了。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生老病死要安稳,日子过得要舒心,这便是最实在的需求。在冯道眼里,儒家不是藏在书斋里的典籍,不是挂在嘴边的仁义礼智信,而是盯着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关心他们冷不冷、饿不饿、愁不愁。民心往哪儿去,儒者就该往哪儿去;老百姓需要什么,儒者就该守着什么。在他看来,这也是一个君主、一个政权该做的。

《太平年》剧照。

儒家的学问,说到底,是鼓励人担当作为。周公说要“敬德保民”,孔子说“当仁不让”,孟子说“舍我其谁”,荀子讲“人定胜天”,曾子每日“三省吾身”,张载说“民胞物与”,王阳明道“知行合一”,顾亭林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见,一代代传下来,内核基本没变。

郭威和冯道那辈人,从唐末五代的乱局里熬过来。战火连天,人命如草芥,旧的规矩破了,靠血缘论高低的门阀没落,不少读书人靠着科举站了起来,成了新的士大夫。这便是史书上常说的“唐宋变革”。

五代帝王多数出身下层,甚至不识字,缺乏治理国家的实际能力,他们需要政治上的有力助手来辅佐霸业。从后周乃至宋朝,皇帝普遍重文轻武,士大夫的规矩立起来,读书人的地位高了,他们心里的那份自觉和责任,也更重了。

这是两人论儒的背景,可见,儒已是那个时代所需。

(二)

有人提起儒家,总有个刻板印象,觉得规矩多、条条框框绑人,其实不能笼统而论。

还是回到儒的源头找答案。《论语》里记载,孔子对弟子子夏说,“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什么是“君子儒”?心里装着道义,懂礼仪、明典章,更重要的是,品德端方,人格干净。不是光知道道理,还要照着做,知与行合在一起,才算真的“君子儒”。

“小人儒”就不一样了。他们也读典籍,也懂礼仪,却把这些当成了谋生工具。表面上做得有模有样,骨子里却只想着自己的私利,做事华而不实,为了一点好处,甚至能损人利己。孔子看不起这样的人,斥之为小人。

尼山水库及尼山圣境景区。 新华社记者 徐速绘 摄

可见,真正的儒,不是死记硬背四书五经,而是把仁的心思、礼的分寸,落到生活点滴。若是读遍了圣贤书,却不能帮身边人,不能安身立命,就算言行举止再合乎礼仪,也不过是个空架子,成不了气候。儒家看重的,是知行合一的真君子,而不是拿学问、教条装点门面的伪君子。

孔子为啥特意提醒子夏?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子夏聪明,擅长典籍礼仪,却容易钻牛角尖,偏重于形式。他做官时,总想着快点见成效,急功近利;做学问时,也容易把学问和名利绑在一起。孔子这才特意叮嘱,要多向内修身。

(三)

再回头说说冯道。历史上,对于他的评价,争议大得很。冯道一辈子待过四个朝代,侍奉过十个皇帝,按他去世百年后那些“教条派”的说法,“忠臣不事二君”,自然落不下好名声,欧阳修骂他“无廉耻”,司马光说他是“奸臣之尤”。

可宋初几年所修的《周世宗实录》,则认为冯道接近于政治与道德完人,是五代政治的中流砥柱。《旧五代史》亦评价说:“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风;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礼。”

哪一面是真实的他?《太平年》给出了另一种看法:冯道是乱世里一个务实的儒者。

五代的一个特点是文武分流、军政分治。就文官来说,政权更迭过程中,文官既是前朝的一分子,但又很少涉及朝廷重大决策,在新朝建立后,朝廷的日常运作,仍然需要人来执行。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冯道从入仕开始,事实上经历了六个时代,先后服事的君主多达十二人。其中是非,每个人都有评判的角度,这很正常。但有一个共识是,身居高位的冯道,做了不少好事。

《太平年》冯道剧照。

乱世之中,活下去最难,保全百姓更难。公元947年,契丹大军攻破汴梁,城里的人眼看就要遭难。冯道没躲,一个人走出城,去了契丹的中军大帐。耶律德光问他,天下百姓,怎么才能救?冯道沉着答道:“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就这一句话,耶律德光高兴了,汴梁的百姓,也保住了。就连痛骂冯道的欧阳修,也不得不感慨:“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

后来,郭威兵变进了京城,心里气不过,想把后汉的将领全杀了。又是冯道,出面和范质一起劝他,才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冯道这一辈子,不结党营私,不贪权位,改朝换代的时候,别人争来抢去,他只想着怎么劝新主子少杀人,怎么保住老百姓的性命。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他这种八面玲珑的处世之道,究竟是违背圣贤教诲,还是符合儒之本质,还是留待诸君评说吧。

(四)

老话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治乱背后,是无数生命的悲喜。《太平年》所讲的时代,太平是稀缺资源,更是人心所向。

冯道和郭威的对话,表达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太平年不是某一年,不是某一个朝代,而是有人真的把“人之所需”放在心上,真的去做,真的去回应。

想起了“横渠四句”里那句“为万世开太平”。谁来开太平?让谁享太平?其中气度,与冯道论儒有异曲同工之妙。

何以开太平?冯道的回答是“须去做,方知晓”。这句话,穿越了千年,还是有力量。

每个人都在“人之所需”的地方多尽一点力,一点善意,一点担当。慢慢聚起来,就汇成了河,也就奔涌出一个太平年景。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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