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2-27 10:33:31原创
小丑是个人名,不是戏台上的角色。
小丑不小,土地承包到户那年,他大概四十六了。小丑确实丑,头发稀疏且黄,眉毛没几根,鼻子塌塌的,嘴巴有点歪。他脖子短,个不高,两腿一长一短,走路需要拄着个木棍。另外他鼻子与眼睛之间有一层密密麻麻的“雀子”,像戏台上的“丑角”,可能是他被称为“小丑”的主要原因。
小丑本名是什么,没人记得了。反正大家伙都这么叫他——背后这么叫,当着他的面也这么叫。
小丑不恼,每每有人这样叫他,他就乐呵呵地应着,眼睛迷成一条缝。
因为腿脚不利索,眼神也不好,小丑干不了地里的活。父母怕他饿死,七八岁时就让他跟着北乡的大瞎子学说书。
学了七八年,小丑就四邻八乡地赶集,在集上说书,讨几个零花钱。不赶集的时候,他也给村里的人说书。冬天的墙根下,夏天的胡同头,小丑说得很起劲。
村里人听书不给钱——给小丑也不要。不但不给钱,还起哄。听到牛郞和织女,就问小丑什么时候自己也找个媳妇。
小丑无声一笑,头一扭,继续说唱。渔鼓咚咚,唱腔雄浑,韵味悠长。那声音,拉住了天上的云彩,勾住了快要落山的日头。小山村的日子,仿佛也静止了。
有小丑的地方,就有人聚集。书说累了,小丑就和大家拉呱,张家长李家短……
谁家有喜事或是有老人走了,小丑是必去的。去了也帮不上多大的忙,随上礼,就坐一边陪客人说话。小丑能说会道,总是和客人聊得好像多年没见的熟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过了六十岁,小丑就不再赶集说书了,可还是给村里人说,有时宋江武松鲁智深,有时牛郎与织女……
谁家有红白公事,他还是去。只是和客人说话,话头没以前多了。
又过了三四年,小丑的腰弯了,整个人好像还没他拄的木棍高。佝偻着身子,说书已没了底气,小丑就很少说了。
不说书,大伙就拿小丑开玩笑。说他年轻时和一个寡妇对上了眼,人家要来跟他过日子,小丑给人家买了金手镯,人家给小丑买了新鞋新袜新衣裳。
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小丑任由他们说,也不争辩。他说了一辈子书,书中人物各色各样,他感觉今天自己成了书中的主角——主角是个英雄,历尽艰险抱得美人归。想到这里,小丑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麦子又熟了三次。这一年家家户户把新麦子齐齐整整装满瓮后,小丑说家里的羊喂不动了,让大家一块吃了算了。
听到吃羊肉,村里的年轻人当仁不让,摆开架势,不长时间,小丑那只喂了三年一百多斤的山羊就煮在了铁锅里。
火焰升腾,白汤滚滚,鲜和香气飘了一天一地。
中午时分,下地刚回来的男人、家门口纳鞋底的小媳妇和老太太、放学的娃,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地来了。小丑坐在堂屋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不停地招呼这个拿馍,指挥那个捞肉,呵斥小孩子不懂事吃得少,他自己倒是没吃多少。
看到大家吃得高兴,小丑来了兴致,把老屋里头久不使用的渔鼓拿出来,唱起了最拿手的《罗成算卦》。
靠着磨盘,小丑摇头晃脑,咿咿呀呀。说到紧要处,双眼放出两道精光,脖子上两根青筋暴突,声音由悲怆苍凉突转雄浑高亢,鼓点密集似有千军厮杀、万马奔腾。听的人或蹲或坐或站,一时喜悦、一时惊讶、一时叹息,眼前尽是银盔银甲、红缨乱舞……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回过神来,却见小丑两眼紧闭,面如土色,身子软软地靠在磨盘上,没了气息。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渔鼓,也散了架,零落了一地。
当天下午,小丑被埋在了村东岭上,紧挨着他的父母。跟着他一辈子的渔鼓,也有人收拢起来,连纸一块烧给了他。
作者:徐文华
责任编辑:李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