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国际罕见病日”丨王芳:一次命运的“出走”,十年不休的努力,踏出一条芳草丛生的公益之路

泡泡家园神经纤维瘤病关爱中心 周欣怡   2026-02-28 14:42:33

那是一个夜晚,一个妈妈站在楼顶上,她的孩子刚刚确诊了神经纤维瘤病。楼很高,风很大。身为泡泡家园负责人,王芳握着发烫的手机,和这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打了一整晚的电话,终于将她从楼顶上劝了下来。

这样的时刻,在王芳的公益生涯里,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而在三十多年前,王芳也见过一个绝望的母亲。那是她六岁的一个傍晚,正在做饭的母亲把年幼王芳和二哥支出了院子,等王芳再次回到厨房,发现母亲已经将自己悬在了房梁上。

这是王芳人生最初的记忆。

母亲也是一位神经纤维瘤病患者,虽然她的症状并不明显,但是却遗传到了三个孩子身上,王芳和两个哥哥都是神经纤维瘤病患者。

患者、公益人,这两个身份在王芳身上彼此交织,如同DNA的双螺旋结构,共同构建着她的生命形态。

坚韧、善良、乐观,她先是拼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命运的深渊中拉出来;然后毅然转身,向更多身处黑暗的人伸出双手。

这便是王芳,用十年公益路写就的生命故事:把自己的存在变成一种希望,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去照亮那些曾经和她一样绝望的人。

疾病从出生起就伴随着王芳,2岁时,肿瘤开始增大;后来多次被误诊为血管瘤、脂肪瘤等疾病;9岁时她做了一次手术,但效果不佳,肿瘤再度复发。额头上的瘤体越来越大,挤压着她的左眼,她只能被迫习惯用右眼看世界,同时被迫习惯的,还有同学们口中那个刺耳的绰号——“牛眼睛”,以及伴随着疾病而开始逐渐滑向深渊的命运。

母亲去世后,王芳短暂地重返校园。原本成绩优异的她,却再次被命运拽离了课堂。二哥因严重的脊柱侧弯开刀手术,手术没有成功,二哥瘫痪了。13岁的王芳不得不再次辍学,开始在医院长期照顾二哥。2003年,二哥离世,她的学业也就此定格在了小学四年级。

二哥的离世,留给这个家庭的除了巨大的悲痛,还有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在那个人们对基因遗传病几乎一无所知的年代,村民们无法理解这家人的遭遇。他们窃窃私语,将这个家庭所经历的一切简单粗暴地归咎为“风水不好”。

多年后,已投身公益的王芳回看往事,才发现一个宿命般的巧合:当年二哥被推进手术室的那天是2月28日,而那一天,正是“国际罕见病日”。

在中国,罕见病并不“罕见”,两千多万的庞大群体,长期在诊断难、药物贵、保障缺的夹缝中求生。神经纤维瘤病作为其中发病率较高的病种,患者不仅要忍受肿瘤压迫的病痛,更因面部和身体畸形遭受严重的社会歧视与孤立。长期以来,因缺乏特效药,它被视为“不死的癌症”,患者只能眼睁睁看着瘤体一点点吞噬自己的身体,同时也吞噬着作为人的尊严。

在那段至暗时刻,王芳也曾动过放弃生命的念头。

二哥离世,大哥远走,破败的屋檐下只剩下她和性格暴躁的父亲。身上的瘤体疯长,腰腹剧痛日夜侵袭,而比病痛更刺痛她的,是父亲无休止的否定与责难。那段时间,恐惧与压抑填满了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十年公益路,王芳在成千上万个患者和患者家庭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深刻地意识到,疾病带来的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痛,更是被命运宣判后,无处可逃的绝望;家庭内部因巨大的经济和精神压力而产生的裂痕;是外在世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歧视;是因容貌毁坏,而彻底崩塌的自我价值感……还有那种日复一日、消磨掉所有意志的疲惫。

对于神经纤维瘤病的患者来说,生活仿佛是一片沼泽,每挣扎一下,就陷得更深。这些交织在一起的痛苦,往往比疾病本身,能更迅速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而希望又藏在哪里呢?

王芳总会想起那个看似寻常的一天,她走在路上,下意识地仰头看了一眼。那天的天空很蓝,云朵缓慢地移动,世界呈现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宁静。那个瞬间,一个念头撞进了她的脑海:“为什么我要这样活下去?”

转折就这样发生了,她收起了放弃的念头,想要换一种活法。

她决定离开生活二十多年的村庄,但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唯一知道的,似乎就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揣着仅有的两百块钱,王芳原本想去听村里人提过的郑州,最终在哥哥的建议下辗转落脚南京。那是她独自面对社会的开始:住在15元一晚的小旅馆,在饭店后厨做洗碗工。歧视依然如影随形,经理多次试图以各种理由辞退这个“相貌怪异”的女孩,所幸一位行政主厨动了恻隐之心,才帮她勉强保住了这份生计。

打工之余,王芳开始在网上检索,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想弄清这该死的命运究竟在哪一个环节出了偏差。

2007年,在安徽蚌埠的一家医院,她终于得到了那个迟到二十多年的答案:I型神经纤维瘤病(NF1)。

母亲身上的斑块、二哥的脊柱侧弯以及那场失败的手术,她自己所遭受的那些不公……所有这些支离破碎的苦难,终于在这一刻凝结成了一个确定的医学名词。

那一刻,王芳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释然。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治愈,为什么我长成了很多人讨厌的样子。”这种对真相的掌握,让她第一次在命运面前,获得了一点点微弱的主动权。

然而,确诊后的路依然难走。看着肿瘤不断生长,焦虑如野草般蔓延。为了自救,王芳曾加入过几个病友群,但群内充斥着绝望的宣泄与“比惨”,负面情绪的堆砌一度让她的心态濒临崩溃。

直到2016年,她偶然进入了当时成立仅一个月的“泡泡家园”。在这个提倡互助的群体里,王芳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力量。她在QQ签名上郑重写下了八个字:“心若向阳,无所畏惧。”

这八个字,成了她公益之路的起点。

一个月后,王芳成了群管理员。同年9月,她被推选代表“泡泡家园”去杭州参加中国罕见病高峰论坛。她和另一位志愿者自费打印了厚厚的中英文资料,穿梭在会场的人流中,向每一位路过的专家和代表递上传单。

随着对疾病认知的加深,王芳越发明白:恐惧往往源于未知。如果当年能早一点获得正确的医学资讯,二哥或许不必承受那场错误的手术,她自己也能更早获得规范治疗。她和家人命运的轨迹,本不该如此惨烈。

而这些,都变成了她工作的动力。

她开始全身心投入:组织病友交流、搜集前沿信息、安抚新病友。因为经费紧张,她出差只选票价最低的夜间硬座;为了省下住宿费,冬日凌晨的火车站地下通道、24小时快餐店的角落,都曾是她的临时落脚点。

2020年9月,在“泡泡家园”正式注册一年后,王芳辞去原有工作,从安徽南下深圳,正式成为了一名全职公益人。

她的手机变成了24小时不关机的救助热线。

无数个深夜,电话那头是濒临崩溃的患儿父母。网络上充斥着夸大病情的虚假信息,这些噪音往往比疾病本身更早击垮一个家庭的防线。王芳深知自己要做的,就是用专业的知识和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一切,把那些在黑暗中盲目乱撞的人,一把拉回来。

她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给了泡泡家园:对内,是繁杂的行政、项目管理与团队协作;对外,要为焦虑的家属提供心理支持与医疗资源链接。为了获取最前沿的医学信息,她还要与专家、药企负责人保持高频沟通。每一次发送信息前,她都要在对话框里字斟句酌,生怕因表述不准而错失哪怕一个机会。

歧视从未消失,她要练习去屏蔽和忽略那些目光,并且将经验分享给身边的人;肿瘤依旧在生长,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对症的药物出现了,如何能让它被纳入医保;年轻的患者不愿去学校继续读书,她要用什么话才能让那个孩子重燃希望;死亡也依旧如影随形,十年来病友群里时常有离世的消息,许多都是和她共同战斗过十年的战友,她又要如何面对这份无力……

外人眼中看到的坚强与乐观,实则是她无数次自我疗愈后的重建。每一个崩溃的时刻,都被她默默消化在深夜。

新的问题层出不穷,她始终在试图理解、试图寻找答案。

她告诉自己,只要能再努力一点,就会再多一点希望。

时间走到2023年9月,王芳终于等来了那个足以改写许多家庭命运的转折点:首款针对神经纤维瘤病的靶向药物在中国获批,并于同年底迅速被纳入国家医保。这意味着,那些曾经在黑暗中向她求助的父母,手中紧握的不再仅仅是一通寻求慰藉的电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救命药。

同年,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六部门联合发布了《第二批罕见病目录》,新增86种罕见病。目前,我国官方认定的罕见病目录已涵盖207种疾病。在国家医保目录调整中,共有15种罕见病用药谈判成功,涵盖了16个罕见病病种;除了国家基本医保,各地推出的“惠民保”(城市定制型商业医疗保险)在2023年进一步扩大了对罕见病高价自费药的覆盖范围。

而整个社会,也开始不断提高对于罕见病的认知。

让罕见,被看见。

对于王芳来说,她也在2021年成为了一款国产药的临床受试者。

她经历着,见证着,努力着,十年来,生命里来来往往出现了很多人,她接住了无数的善意,也消化了很多委屈和不甘。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帮助,每一次接纳,每一次改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王芳意识到她的生命已不再需要一个特定的答案,因为前行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同在泡泡家园工作的伙伴邹杨,这样形容她眼中的王芳:“如果说神经纤维瘤是基因程序里的一个Bug,是一种先天的残缺;那么王芳便是在用‘公益的DNA’,去修复那个致病的基因。她童年里那些令人心碎的创伤,就像是一地碎片。但也正是公益这剂黏合剂,将破碎的记忆重新拼凑。是这种修复与重塑,让她成为了如今这个完整的、坚韧的王芳。”

起初,王芳觉得“公益”二字宏大而遥远,似乎并非普通人力所能及。

十年后,回望来路,她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公益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它不仅仅是物质的给予,更是一种生命的联结——它是自救与互助的共同体,由每一个微小的行动者共同构建;它于无形中汇聚各方善意,让无数座孤岛,最终连成了大陆。

正是这股力量,将她从命运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而她,也将继续在这条芳草丛生的公益路上,坚定向前。

来源:泡泡家园神经纤维瘤病关爱中心

责任编辑:徐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