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边远井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02-28 19:27:38原创
边远井,偏远、孤僻,而守护它们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边远井”?
他们独自驻守在荒僻的井站,与风声为伴;他们驾驶罐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日复一日地丈量着孤独与劳苦;他们在城市中心的井场,于市声轰鸣中保持沉寂。

特殊学校
天下事物往往与俗世一般——繁华之外总有边地,强健之中亦有羸弱。在油田的版图上,同样存在着一群被称作“边远井”的油水井。
中国第二大油田——胜利油田在黄河三角洲上的主产区,有一个东辛采油厂。那里,尽管抽油机林立、管线纵横交织,却有一些井,静静地待在油气勘探形势图的最边缘,蜷缩在荒野或繁华城市的夹缝中,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一块块废铁。
它们,全都是“边远井”,都是些“不合群”“有性子”“难伺候”的家伙,主要有这么几类:
性格孤僻型。远远地撇开热闹的井群,独自守在盐碱荒滩的尽头、芦苇荡的深处,或是某条乡间土路的拐角。它们太偏了,偏到几乎真的被废弃了。
生来体弱型。产量低得可怜,细细的一缕油流,如同衰竭的脉搏。这点产出,就算是给它铺上管线,因为油量太低,流着流着就流不动了。所以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派油罐车,取水一样,隔三岔五地去接,一点一点地攒。
命运尴尬型。它们并非身在荒原,反倒陷落在城市最繁华的腹地。四周是拔地而起的高楼、车水马龙的街道,机器的轰鸣必须压低。它们被文明的丛林包围,同样无法与远处的同伴牵手,也只能依靠一辆辆笨拙的油罐车,在夜色或清晨,完成一次次秘密的交接。
脾气古怪型。采出的油品格外稠厚,黏糊糊的,性子执拗,根本无法在管道里顺畅地奔流。对它们,也别无他法,只得用罐车来“请”。
还有一些,在此不必一一列出,反正都是些老大难、“刺儿头”,是产量报表上最难看的数字,是油田肌体上一些看似最无用的盲肠。按通行的效益准则衡量,它们早该被划去,但东辛采油厂有个原则:哪怕只剩一滴油在喘息,也要给它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2015年6月,采油厂作了一个特别的决定:成立一个“边远井采油管理区”。这名字听起来,不像一个生产单位,倒像一所特别的学校,或者一个耐心的收容所。它的任务,就是专门去照管这些散落各处的、“不合群”的油水井。后来一经摸排,“不合群”的油水井,其真实数量令人惊讶:居然有235口之多。
为了管好井,管理区设立了技术室、安全中心,下设几个注采站,还专门组建了“原油拉运站”,每天从荒滩尽头、从芦苇深处、从繁华楼宇的缝隙里,把那一份份“稠油”或“低产油”“抠”出来。
东辛采油厂矿区占地884平方公里,边远井星星点点散布在这片土地的每个边角。若论方位,最北的是黄河故道边的盐225井组,最东的是位于渤海广利港的营783井,最西的是董集镇的营925B井,最南的则是小清河边的王10井。它们当年都曾是“探井”,打下去后,只有王10井产量稍高,其他井的产量像一缕游丝,细细的、弱弱的,似断非断,悬在效益的边缘,属于“低渗、低产、低效”那一类。
这些“刺儿头”井虽然脾气各异,但仍有两条路可走:能改造并入管网的,就叫“拉改输”;实在改不了、油品太稠或位置太偏的,就只能永远依赖车轮。这些年,他们陆陆续续“改造”了十六口,又“交出去”二十七口,像送走一批批被培育好的孩子。如今,还剩下最顽固的四十五口井,和七十五个人牢牢绑在一起。
边远井管理区党支部书记渠源自嘲,这里像个“特殊学校”,专门收容和改造这些“落后分子”。
这四十五口井,分散在十八个驻井点。每个点往往只有一两个人,是真正的“单兵作战”——自己做饭,自己守井,自己面对漫漫长夜的寂静。

唤醒“差生”
生产副经理徐欣的舞台,不在那些寂静的驻井点,也不在尘土飞扬的拉油路上。他的阵地,在生产指挥中心交织的讯号线与闪烁的屏幕之上。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驯服者”,面对的不是散漫的“落后分子”,而是一个个天赋异禀却桀骜难驯的“特殊学生”。这些学生,沉睡在远比常规油层更深、更致密的页岩之中。
1980年,徐欣出生在青岛胶县。海风吹大的性子,让他对征服“非常规”的事物有着格外的执着。他常常觉得,自己像个特殊学校的教导主任,而2022年的春节前,他迎来了“建校”以来最棘手,也最具潜力的一名“差生”——丰页1—1HF井。
“HF”,意味着非常规。这口井就像个天赋极高却紧闭心门的“差生”,体内蕴藏着惊人的能量,但引导它释放的代价与风险同样巨大。转化“差生”的手段,是一场代号“压裂”的集体攻坚。徐欣必须从头学起,学习如何与顽固的岩层对话,如何调配这场“教学”中的每一个关键角色。近三十台压裂车,是轰鸣的教具;来自采油厂、采油院、测井公司等各方的近两百名专家与技术工人,组成了最专业的“教学团队”。
临近年关,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而荒原上的丰页1—1HF井场,却被不眠的工业灯光照得通明。教学过程一旦启动,便不能中断——地下的岩层被高压液体强行“启发”,一旦停顿,“灵感”便会消散,这个“学生”可能就此彻底“沉寂”。
时间成为最严苛的考官。原计划十八天的“教学周期”,被压缩到必须以分秒衡量。徐欣和他的“教员”们,把全部身心都安放在了井场。困极了,就在椅背上靠一会儿。整个管理区的领导班子,都在这个特殊的“课堂”全程督战。
那是将意志力熬到极限的日夜。他们曾在二十四小时内,连续“启发”了三个油层。机器的轰鸣是唯一的讲堂钟声,流动的数据替代了新春的问候。终于,在第十天,他们完成了全部33个层段的“教学”。最终,这个曾令人揪心的“差生”,投产后竟交出了日产262.8吨的惊人答卷。它不仅成为中国东部第一口成功开发的页岩油井,更一举刷新了当时全国页岩油单井产量的最高纪录。
丰页1—1HF井,这个从边远井管理区走出的“特殊生”,用奔涌的油流,兑现了它深藏的天赋。
屏幕前,徐欣看着那跃动的产量曲线,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他深爱这份工作——爱这种将看似无望的“差生”,一点点唤醒、引导,直至见证其脱胎换骨、走向辉煌的光芒历程。

守护者
在广袤的土地上,有人守着旷野孤井,有人护着城中灯火。他们是最平凡的采油工人,也是最执着的大地守护者。
营104岗辖区的最边缘,有两口井,日产液量5吨。守护它们的人,叫范胜利,生于1967年的他是名副其实的“油二代”。“胜利”既是油田的名字,也是父亲为之奉献一生的誓言。
在范胜利的记忆里,父亲口中常念叨的,是“四十个人抬一根钻杆,一晚上能走十公里”的创业岁月。那些故事里的汗水和号子,是他童年听过的最入心的歌谣。
2016年,八十一岁的父亲病重,却突然执意要回一趟四川老家。两天时间里,父亲在老家的山坡上找到祖父母的坟堆,跪在没膝的荒草中,号啕大哭。那样子,就像一个迷路半个世纪终于摸到家门的孩子。村里老人说,百年来,全村只有两个人出去了就几乎没再回来:一个是当兵的,一个是搞石油的。搞石油的,就是范胜利的父亲。回东营第二年,父亲就走了。石油人的一生,就这样在两种乡愁之间漂泊——一头是回不去的故土,一头是离不开的油井。
1985年,范胜利从胜采技校毕业,踩着父亲的脚印走向旷野。2020年,他来到营104站,之前已经换过七八个驻井点,每个点都是一间板房、几口井、一片无垠的荒原。如今,他依然独自守着这两口井。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他自己掏钱买了辆SUV。每日清晨五点,天还黑着,他就得起床巡井,检查液量,向调度汇报。前年下大雨,路断了,他出不去,进不来,靠着提前看了天气预报多买的五斤馒头,对付过去。
早餐永远是几块饼干凑合一下。驻井点没有卫生间,洗澡更是奢望。冬天最难熬,铁皮板房冷得像冰窖,夜里哈气成霜,他总得在半夜挣扎着爬起来,给那些怕冻的设备逐一加热保温。晚上十一点,他还要打着手电,再巡一次井。
尽管如此,这个在荒野中独行了半生的男人,硬是把孤独的日子,过成了诗。
他喜欢摄影,攒钱买了一台尼康相机,天上的大雁、旷野的朝霞、抽油机的剪影、雨后的水洼、高高的青纱帐,都在他的镜头中。多年前,他就加入了山东省摄影协会。他喜欢打羽毛球,在井场旁的空地上,自己对着墙挥拍。他更喜欢写诗,从1987年就开始写。写的不是古体诗,而是现代诗,如今已积累下几十首。油田文联的人读了他的诗,连声说好。偶尔,他会去参加朗诵会,站到台上,把那些从自己心底流淌出来的诗句,大声念给人们听。
如果说范胜利把荒野活成了诗,那另一位石油人燕鹏,则把市井里的油井,守成了安稳与踏实。
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中,藏着4口特别的油井。它们属于辛110斜8井组,日产液量十四五吨,站在锦华南区翠湖小区的楼群深处。四周是阳台晾晒的衣物、嬉闹的孩童和万家灯火。
守护这组井的人,叫燕鹏。2001年,他来到边远井管理区,一干就是14年。起初是押运员,跟着油罐车在荒野里跑。那工作需要爬到高高的罐顶上检查计量。一次攀爬罐顶时,他的左膝盖不慎重伤。夜里疼得翻不了身,下不了床,他硬是咬牙坚持了好几个月,慢慢熬到不疼了。这是工伤,可他至今没对单位的人提过一个字,单位里也没人知道。“习惯了,能扛就扛过来。”他说。
如今,他的工作地点固定在了这片楼宇环绕的井场。每天,两辆油罐车会准时驶入,完成拉油作业。他的任务是填好每一张单据、签好每一个名字、确认每一笔数据无误。
他爱琢磨,自学了电工技术并考取电工证,对无线电维修也感兴趣,常抱着手机一点点研究。清晨五点,拉油车还没到,井场安安静静,正是他学习的时候。
得空了,他在井场里转悠,最常做的事是拔草。他说,拔草是为了消防安全。他弯下腰,一拔就是两个多钟头,直到井场周边寸草不留,清清爽爽。他个子高,干这活需要一直俯身,但他做得一丝不苟。
他的生活透着一种老派人儿的讲究,极有规律。不抽烟,不喝酒,注重养生。早餐是几粒花生米、一个鸡蛋、几片生姜。中午自己用心烧个菜,热个馒头。
无论是范胜利还是燕鹏,他们都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守护着地下黑金,守护着油田的血脉,更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石油人刻在骨血里的信仰。
石油“新铁人”
荒原深处,盐229井组的8口油井日夜不息。这里日产液量八九十吨,每天需要油罐车来回拉运近10车,伴生的天然气则以“万立方米”计。守护这个小规模“油田”的人,叫贾红光。他身高1米8,体重85公斤,高大壮实,如同旷野里一大块行走的铁。
2002年,他被派到营1井,那是一片麦田中央的独井。没有监控,只有一辆自行车和生产班车定时接送。他一个人守着井,也守着无边的寂静与潜伏的不安。夜里,有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用铁棍砸窗,边砸边吼,赶快给我们开门,放油,不然,你知道后果的!他没有开,在屋里攥紧一把大管钳,顶着砸窗的巨响报了警,直到护卫队赶来。后来,那口井光出水、不出油,就关了。从此,他像送走一个老友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他转岗当了押运员,跟着油罐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在铺满碎石瓦砾的便道上奔波。两年颠簸下来,落下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不得不在中心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椎骨里打进了两颗钢钉。他成了名副其实用钢钉铆接起来的“铁人”。从此,阴雨天就成了他身体的警报器,腰疼发作时,从家门口走到菜市场短短几百米路,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却得扶着墙一寸寸地挪。

如今,他在盐229井组已待了八九个年头。8口井,6个大储罐,是他的全部世界。他性格内向,话不多,所有心思都用在了井上。一天巡查十遍八遍是常事,经常忙到下半夜,只为确保六个大罐按时、按量地灌满。每天的气量都在十几万立方米,换算一下,相当于二十吨原油。这些数字,他记得比什么都清。
他的生活极简。日常的菜和馒头都从家里带,生活用水则自己开车去附近的加油站或公厕接。有人见了不解,怎么连公厕的水也接?他答得实在:“别处多半不让接。公厕的水,可以放心用,没人管。接的时候,不用担心突然有人上来拦你。”

荒原之上,有人用钢铁之躯扛起责任;市井之中,亦有人以细腻之心守护品质。他们虽身处不同岗位,却同样心怀赤诚。
在边远井管理区的卸油站,翟福霞是仅有的两名女工之一。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和田玉镯子,温润的光泽,与周围粗粝的钢铁管线,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映照。
1993年春,刚满十六岁的她从油田九中毕业,直接走进采油厂,当了一名工人。那时,她是全厂年龄倒数第二小的,只比另一个女孩稍大一点。青春,早早地染上了石油的气息。
2001年元月,她调来卸油站,一干就是十三年。岗位是地磅工兼化验员。每天,她要为二十多辆油罐车称重、取样、化验。枯燥的数字和重复的动作,构成了她几千个日子的基本韵律。

经年累月,她练就了一种特殊的本领——对原油颜色的分辨。在她眼里,那不是单调的“黑”,而是有着丰富的层次与性格:有的是浑浊的土黄,像黄河沉淀的泥沙;有的是凝重的黑绿,仿佛深潭的颜色;有的是纯粹的墨黑,稠得化不开;还有的是沉郁的褐,带着大地深处的温热。大部分原油气味都很重,浓烈、滞涩,沾在衣服上几天都散不掉,但她早已习惯。每一种色泽与气味的背后,都连着一口遥远的井,一个独自守井的人,一段从荒原或城市夹缝中跋涉而来的旅程。
十三年里,她几乎从不午休,中午匆匆吃一份盒饭,就又回到岗位。她的手一遍遍操作仪器,目光一次次投向磅秤屏幕与试管中深浅不一的油样。那只玉镯总是在她忙碌的手腕上轻轻晃动,偶尔碰在操作台边缘,发出细微的脆响,为这重复绵长的劳作打着清亮的节拍。
在路上
从清晨的第一声鸣笛,到深夜的最后一程归位,在一条条运输线上,他们是路上的行者,是能源的“摆渡人”。
颜安东人瘦削,精神头却足,眼神亮,说话走路都带着一股爽快劲儿。每天,他的时间被严丝合缝地切割成以“车次”为单位的片段,核心任务就是安全、准时地接运四五车原油。这活儿听着简单,内里却绷着一根分秒必争的弦。
那天下午,他已拉完一趟,油罐车缓缓驶过卸油站的地磅。磅房边站着个熟识的工友,两人隔着车窗打了个招呼。工友凑近说了两句话,颜安东笑着应和。可话没说几句,他抬手看了看表,脸上那点闲适立刻收了回去。
“得上车了!”他语速加快,朝工友匆匆一点头,转身就小跑回自己的车辆。一边拉开车门,一边抛下一句:“不能慢,后面车都等着呢!”


这就是他的节奏。装油有严格的时间规定,一车油,灌注时间不能少于十五分钟——太快了会产生静电,危险;装完,还得在指定区域静置至少五分钟,充分释放静电,才能驶离。每一个环节都被规程卡着,看似等待的时间,实则心悬在半空。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下一段路程是否拥堵,掂量着抵达下一个井点或卸油站时能否顺畅。他说:“每天四五车油,太紧张了。检查太多,一环扣一环,慢了就耽误全盘。”
他的生活因此被拧紧了发条。清晨4点50分准时起床,天不亮就赶往边远井管理区,领取当日的运单和井站钥匙,然后搭乘班车前往停车场。一天就在驾驶室、在颠簸的巡井路与相对平坦的公路间交替穿梭,直到最后的一车油稳稳地卸入储罐。
在押运这条线上,如果说颜安东是奔跑在时效里的“加速器”,那王军,就是坐镇副驾的“定盘星”,一急一稳,默契守护着每一趟运输的平安。
王军的作息,精确得像号令。凌晨三点五十分起床,泡一包方便面。四点半,准时离开位于锦华一区的家。五点一刻,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停车场,开始一天与油罐车为伴的行程。
他不善言辞,说话慢条斯理,仿佛每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那天,他的车在井场旁陷进了泥水里。费了好大劲才出来,车身溅满了斑驳的泥点。他没有急着去赶下一趟任务,而是径直把车开到了洗车点。水流冲去污泥,露出原本的漆色。保持车辆干净,是他的习惯,一种近乎本能的坚持,也是对钢铁伙伴特有的尊重。
这份工作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节假日。春节,多数时候油井不停,车轮也就不停。二十三年里,他在家过的春节,不到十个。
问他觉得苦吗,他摇了摇头,说话依然慢:“我很幸福。”他有一双儿女,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份简单的拥有,让他知足。他的愿望,和他的人一样朴实:一是完成任务,单位有个好效益;二是孩子们学习好,将来能考上好学校。
终点即起点
卸油站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边远原油的最终归处。一百多口散落在荒滩、麦田甚至楼宇间的边远井,无论产出稀稠,最终都由油罐车运抵这里。将这些“颗粒”悉数“归仓”的领路人,是站长王书军。
2004年,王书军被派去看守一口边远井——那井孤零零地立在无边无际的野地里,每日仅有一辆油罐车前来。油特别稠,稠到无法流入任何管线。陪伴他的除了一台抽油机,还有一条捡来的小狗。白天他围着井转,晚上守着板房里一盏孤灯。
野地太大,人太渺小。他得自己想办法,把空旷的时间填满。
他“好溜达”,远处一道大坝成了每日散步的路线。走上去,望着天地交接的尽头,一盒烟就在这无边的寂静中慢慢抽完。过年想家时,他把从家里带来的一挂鞭炮,放到两百米外的小公路上点燃。噼啪声在寂静的旷野里炸开,像是对抗虚无与寂寞的宣言。
平时吃水,要去一公里外背回来,用水因此格外金贵。每次上井前,母亲总会蒸好一大锅包子让他带上。饿了就在炉子上热两个,既省了做饭的麻烦,也把家的味道带进了荒野。余下的时间,他用来写日记。那时没有手机,电视信号也时有时无,日记本成了最忠实的听众。他写得很细:“今天拉油半小时,人走了。”“风大,刮得板房门哐哐响。”“小狗追野兔,没追上。”一次几百字,一天不落——那些字句笔画,是他与无边寂静的对话。
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独守野地的看井人。作为站长,他的世界围绕着七台卸油泵、众多储油罐和一套精密的计量系统运转。每一滴从四面八方边远井跋涉而来的原油,都要经过他眼前的计量、化验、沉降、输送,再通过管道前往更大的联合站。这流程严密,喧闹却有序。
他最熟悉每口井油的脾性——稠的得加温,含水的需静置,气量大的要格外小心。这里的每一个阀门、每一段管线,甚至空气中油气浓度的细微变化,都装在他心里。
卸油站并不算大,但他把站里的事看得比天还重。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天地。
他一有空就站在卸油站门口,以自己的方式,迎接每一辆油罐车,也迎接那些来自边远井的、性格各异的原油。
边远井,偏远、孤僻,而守护它们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边远井”?
他们独自驻守在荒僻的井站,与风声为伴;他们驾驶罐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日复一日地丈量着孤独与劳苦;他们在城市中心的井场,于市声轰鸣中保持沉寂。他们如范胜利,在荒凉中开辟诗与摄影的精神家园;如燕鹏,在楼宇缝隙里平静地等待退休;如贾红光,将生活的重担与井场的职责一同扛起;如翟福霞,用十三年的光阴分辨每一滴原油的色泽与情谊。
珍视边远井,保护边远井。管好了,就送走;把最亮的星,交还给夜空;把最硬的骨头,留在自己碗里——这近乎是一种沉默的、极为伤感的交付。而这,就是边远井管理区不动声色的职责,也是它寂静却勇毅的使命。这不仅出于对每一份石油资源的珍惜,更体现了现代工业文明应有的温暖与关怀。它意味着在追求效率的宏大叙事中,依然肯为那些微弱的心跳俯身,为那些“不合时宜”的个体保留位置。
让最偏远的井,也有春天;让最孤独的守护,也有价值。让所有被遗忘的边缘之境,终将被看见、被照亮。这是一种最具现代理念的石油精神——它不仅是对地层的开拓,更是对内心的深耕;不仅是征服荒野,更是与荒野达成深情的和解。
(马 行 )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