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正月街上唱“大戏”

“茂腔一唱，饼子贴在锅沿上，锄头锄到庄稼上，花针扎在指头上。”

这段表述茂腔戏魅力的民谣在胶东一带流传了多少年头，大概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如今，这里的人们聚堆儿拉呱时提到茂腔，或者猛丁有茂腔戏声敲击耳鼓，大家首先脱口而出的还是这段民谣，戏瘾大者顺着溢来的戏声随之哼上几句。乡间正月里闲暇工夫多，坐在街巷当央新搭起的戏台下面听一两场，小青年们和步履蹒跚的老人一样，不仅怪长的茂腔戏词记得住，近乎整段曲调也能哼唱下来，那戏音戏调还蛮在谱上。

茂腔，原名肘鼓子，别称周姑子、老拐调，是起源于清朝初期的城乡民间剧种。胶东一带尤其是青岛地区的老戏骨们说，茂腔最初因肘悬小鼓击节演唱而得名。清咸丰年间吸收苏北“海冒调”形成尾音翻高八度的“冒肘鼓”。20世纪初，青岛地区开始流行，1954年定名为“茂腔”。

茂腔的唱腔委婉幽怨，女腔尤为发达，常给人以悲凉哀怨之感，最能引起妇女们的共鸣，有人据此称茂腔戏是“拴老婆橛子戏”。这个说法很现实很形象。记得我读五年级时，一个正月里少有的风静天暖日子，靠近村当央的宽敞处新搭起的戏台上，县剧团的演员们正在演出茂腔戏《赵美蓉观灯》，开场前，助阵的村锣鼓队狠着劲猛敲猛打了好长时间，铿锵有力的鼓点、抑扬顿挫的锣音勾魂摄魄，逗诱着邻居朱大姨。当天，朱大姨家住在本村和邻庄的三四位亲戚要来拜年，按往年惯例她得在家里煎鱼炒肉熥饽饽迎宾待客，思忖着亲戚进门时间还早，朱大姨便着急地拿了马扎子锁门后转身往戏场子那里跑。戏声洋洋盈耳，戏韵之味悠长，让早些年上过扫盲班的朱大姨一时进了忘我之境，家里迎待亲戚的营生给全然忘了个干净。日近中天时，茂腔戏接近尾音，朱大姨猛地想起家里中午要迎待亲戚的“正事”，忙起身连马扎子顾不上拿就匆匆往家折返。临近自家院门时，见几位亲戚正跟老伴围坐在屋山头处的土堆上拉呱叙旧呢。迎上前时，朱大姨颇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连说：“都怪我迷戏，都怪我听戏冲淡了记性，这正月里唱的茂腔段子竟叫我忘了忙活正经营生。”老伴好面子，当面虽没怎么言语，但过后两三天没给朱大姨个好脸色。

历经若干年传承发展，如今传统茂腔戏已有很多。我老家村里年长的人都多次听过《东京》《西京》《罗衫记》《五杯记》《风筝记》《宝莲灯》等。七八十岁的老人闲来无事往村中避风向阳处一坐，拉呱聊天的话题很快会转到茂腔戏上来。聊到起劲时，有的常常烟袋锅子一磕，开口就能唱上一两段儿。兴之所至，为了几段唱词、几句唱腔偶尔还会争得脸红脖子粗。正月间家里男人要坐炕围桌陪来客喝酒饮茶的，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叫茂腔误过“正事”，晚辈着急忙慌进戏场喊着，他们方缓过神来，撂下句“过晌再来”，急匆匆往家赶。我老家住村西崖的老崔当了大半辈子驭手，除了赶马车，唯一爱好就是听茂腔戏。有年正月听邻县剧团小分队进村公益演出《西京》，演员的精湛演技和戏里精彩的剧情，让“崔驭手”不忍离去。中午饭点快到了，小儿子急火火到戏场找他，老崔却不耐地撵儿子：“让来家拜年的客人多喝多吃甭等我，茂腔戏散场我就回家。”这事在村里传开后，爱听茂腔戏的村人们不但没多说什么话，反倒都理解“崔驭手”撂了客人独自过戏瘾的举动。

读初二那年的正月十五，我到十里外的尚庄赶“闲集”，人还在三里外的坡岭路上走着呢，喇叭扩出来的茂腔唱段随风飘来，我跟同伴裁断集上说不定在唱茂腔戏。于是，几人脚下生风，一路小跑冲进集里。果然，尚庄集市北端高处锃新的戏台装饰得花花绿绿，高密茂腔戏团驻扎尚庄连续演唱五天。那天唱的是传统茂腔《罗衫记》，悲惨的剧情、幽怨的唱腔令赶正月闲集的男人悄然沉寂了，也让赶集的女人家跟着悲悲切切起来。晌午过后散集了，因为恋着夜场的演出，好多人不愿散去。依依离开时，卖东西的赶集人喊道：“都怪这茂腔戏，害得俺跟同伴一个整集收入除了单块的，再就是毛票的。”

正月搭台唱茂腔，胶东一带普遍，往西走潍坊高密、诸城、安丘，日照的五莲、莒县等，常有剧团趁正月农闲到青岛郊区、烟台县市演出，所到村庄说“空街锁巷”一点不过。1984年正月初十那天，我自湖北孝感回家探亲，火车进胶州火车站时，车窗外传来的茂腔唱腔声声入耳，让参军四年返乡的我倍感亲切。乘客车到三十公里外的石灰窑站下车时，相邻的殷家台村正有日照五莲县的剧团在唱茂腔戏，村中央的十字街被听戏的老老少少围了个严严实实，我穿着军装、背着行李辗转到村北，过了蛮宽的冰冻河才绕到往家走的路上。巧的是，步行五里地进到老家村子时，村委旁边的一处打谷场上也搭了戏台，本县的剧团正在送戏下乡，公益演出茂腔戏《钥匙记》。到家了，心安了，我搁稳行李，站在人群后听了半个多钟头，演员们精彩的演出吸引着村人的目光，回乡游子的我竟没引起人们的顾盼一瞥。

昔时，正月闹春唱茂腔多是唱传统戏，参演者专业剧团是主力。经济基础厚实，群众热爱程度高的村子大都有自己的“戏班子”，头年冬月、腊月着手请“行家里手”来村手把手教，到了正月就开张演出，虽不属专业，但演出时都放得开，演出效果很不错。而今，茂腔戏台“百花盛开”，正月乡间的戏台上既有传统戏，也有新创编的茂腔唱段，还掺有青年人也喜欢的歌舞类节目。区里茂腔艺术传承中心前些年新创编的现代茂腔戏《支书张玉刚》，先后赴省、进京演出，广受好评。至今，正月里或其他时节还多有演出。

茂腔，与吕剧、梆子、柳子戏并称山东四大剧种，早已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每至正月，尤其胶东一带的乡间，总会茂腔戏声盈耳。作为一种根植民间的文化载体，相信它在人们的喜爱中，会如艺术园地的花朵一样，精彩绽放，芳香沁人，永不凋谢。

（崔启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