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年无名之疾,终于在罕见病日前有了名字

大众新闻客户端 黄鑫   2026-03-01 16:58:31原创

2026年2月26日,距离第十九个国际罕见病日还有两天。

在山东大学齐鲁医院罕见病多学科会诊中心,38岁的刘亮(化名)坐在轮椅上,接过一张基因检测报告单,他的眼眶红了。从幼年无法奔跑,到青年逐渐无力行走,再到如今只能依靠轮椅出行,他终于知道自己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脊髓性肌萎缩症(SMA)。

这一纸诊断,为他跨越三十余年的求医路画上了句号。但句号背后,是一个更大的问号:为什么一个病,要查这么久?

“能做的检查都做了”

刘亮的求医史,是一部写满了碰壁故事的日记。

自幼年起,运动发育迟缓及进行性肌无力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长大后,肢体无力进行性加重,逐渐不能行走、持物,肌肉日渐萎缩。他辗转全国多家医院,病历攒了厚厚一沓。

他被怀疑过进行性肌营养不良(DMD),也被考虑过腓骨肌萎缩症(CMT)。他做过全外显子测序,做过MLPA基因检测,甚至做过DMD基因靶向三代测序——这些在普通人听来已经是“最先进”的技术,却一次次给出同一个结果:未见异常。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从蹒跚学步到轮椅代步,从抬举双臂费力,到勉强握物,再到双手敲击键盘也开始费力,一家人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熬到绝望。“能做的检查都做了。”这是他们听过最多的话。

藏在“双胞胎”基因里的错别字

2025年11月,近乎绝望的刘亮找到了山东大学齐鲁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赵玉英。

赵玉英没有急于开单,而是花了很长时间翻阅那厚厚一沓病历。她从神经系统检查入手,结合神经电生理结果,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关键线索:下运动神经元综合征。她判断,最可能是脊髓性肌萎缩症(SMA)。

但问题来了:如果是SMA,为什么之前那么多次基因检测都没查出来?

“因为刘先生的突变类型太特殊了。”赵玉英介绍,SMA由SMN1基因突变导致。但人体内还有一个SMN2基因,和SMN1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就像一对双胞胎。95%的SMA患者是SMN1基因缺失,常规检测方法专门盯着这个“缺失”看,一找一个准。

但刘亮属于那5%:他的SMN1基因没有缺失,而是发生了“纯合错义突变”。通俗地说,基因还在,但里面有一个“字”写错了,导致功能坏了。常规检测方法很难从这对“双胞胎”中分辨出这个微小的错别字。

2025年11月,在齐鲁医院罕见病综合服务中心的救助项目支持下,刘亮免费接受了SMA致病基因的靶向三代测序。这一次,技术终于绕过了SMN2的干扰,死死盯住SMN1——那个隐藏了三十八年的错义突变,终于被揪了出来。

2026年2月26日,结果出炉:SMN1基因纯合错义突变所致SMA。

看见了,然后呢

“还能治吗?”刘亮问。答案是肯定的。如今针对SMA的靶向药物可以延缓疾病进展。虽然运动神经元一旦凋亡便无法再生,但尽早启动治疗,可以守住现有功能,防止进一步恶化。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遗传阻断。”赵玉英说。SMA是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刘亮的突变意味着他的家族携带这一致病基因。通过产前诊断和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这个家庭的下一代,将有机会彻底告别这一遗传链条。

但刘亮的故事,也照见了另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有研究结果显示,SMA治疗的效果与启动时间呈强相关——越早治疗,效果越好,理想状态下可达到接近正常人的运动功能。刘亮确诊时已经38岁,肌肉萎缩严重,运动神经元大量凋亡。药物治疗只能守住现状,无法逆转时光。

诊断难,难在哪里

“罕见病单病种发病率低,但我国人口基数大,罕见病患者总数超过2000万。他们的求医之路往往充满艰辛,很多患者病史长达数年甚至十余年,辗转多家医院是常态。”赵玉英说。

罕见病诊断为什么这么难?

第一难在“看不见”。 很多罕见病早期症状不典型,可能只是乏力、发育迟缓,容易被误诊为普通疾病。刘亮被怀疑过DMD、腓骨肌萎缩症,每一种都像,每一种都不是。

第二难在“看不懂”。 即便做了基因检测,面对海量数据,如何从几万个基因中揪出那个致病位点?刘亮的SMN1错义突变藏在SMN2的干扰下,常规分析流程很容易漏掉。

第三难在“等不起”。 罕见病多为进行性、不可逆的退化性疾病。每延误一天,运动神经元就凋亡一批,功能就丧失一分。等确诊时,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干预窗口。

“我们希望通过多学科协作,打破科室壁垒,让患者得到精准诊断;更希望通过早期筛查和预防,从根本上阻断罕见病的代际传递。”赵玉英说。让罕见被看见——看见的不仅是病,更是人,是时间,是生命不可逆转的流逝,是医学与时间赛跑的每一步。

(大众新闻记者 黄鑫)

责任编辑:徐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