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春管田间行｜先通水路再下田

车子在乡道上扭了一路，七拐八拐，总算拱到了东阿县解庄村的地头。

一眼瞅过去，漫川漫野的麦苗子早把黄土盖了个严丝合缝。嫩绿扎扎实实从泥里拱出来，春风一吹，满地的麦叶子便细细碎碎地交头接耳，连绵着一直滚到天边去。

地里散落着些庄稼汉，光顾着跟手里的活计较劲。这边，粗大的水带子跟条泥鳅似的在垄沟里乱窜，白花花的返青水“咕嘟咕嘟”地往里灌，渴了一冬的麦根正贪婪地咂巴着嘴；那边，铁锹亮着白光，“嚓、嚓”，生铁蹭着沙砾的响声又干又脆，三两下，就把畦沟里的败叶烂泥给连窝端了出去。

眼瞅着离惊蛰没几天了，地气一通，土里的虫、蚁也跟着活络起来。可往田边一看——那条弯弯曲曲环抱着村子的半步宽的疏水沟，哪还叫沟哇！残枝败叶、枯草烂泥，千层饼似的死死叠压着。一脚踩上去，干脆的叶片“咔嚓”一声，全碎成了渣，又揉进不知谁家稀稀拉拉散种的麦苗中。

初春的地气乍暖还寒，要是这些田间地头的“毛细血管”堵死了，来场冰凉的春水就会在地里汪成一片。水一泡，土里的空气被挤得干干净净，正在返青拔节的麦根憋得喘不过气，不出几天就得发黄沤烂，紧接着纹枯病、茎基腐病这些要命的病害全得找上门。

全村几百亩地的命根子，春旱时想喝口救命水，秋涝时想吐口要命水，全捏在这条不起眼的烂泥沟里了。顺着大半截水路往外看，这条沟的尽头，连着村外的大干渠，干渠再往下，就是滔滔的黄河水系。

虽说年年清沟理熵，今年大伙儿的心情却格外不一样。去年十月里那场连阴雨，下得没日没夜。排涝沟堵得死死的，黄水排不出去，在地里汪成了一片。

为了在阴雨天里抢收泡在水里的玉米，村支书解鸿飞大半个月都没怎么睡过囫囵觉。他蹚着泥水，带着人一车一车地往外运棒子。收上来的玉米水分太大，没地方放容易捂坏，他干脆把自家的仓库全腾空了，又让人把村大队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垫上彩条布，全敞开给村民晾粮食。

去年抢收的玉米还堆放在村民门口

“虽说去年硬抢回来不少，但那亏吃一次就够了。”提起去年的事，解鸿飞至今忘不了那股窝囊气，“今年这水路，说啥也得提早盘活。”

跌倒了得抓把泥。其实，这场疏通水路的硬仗，从今年1月份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开挖之前，这些沟本是村里灌溉、排涝甚至生活污水排放的主要通道。可前些年，不少村民为了能多种哪怕几垄地的粮食，硬是把沟填得严严实实，全种上了庄稼。为了把这“血管”重新打通，解鸿飞从一月起就挨家挨户地砸门、磨嘴皮子，苦口婆心地劝大伙儿顾全大局，把占用的地给退出来。

到了昨儿后半夜，他又挨门挨户地去叫人，硬把村里能动弹的壮劳力全给薅到了地头。

大清早的解庄村，风里还带着股子不饶人的阴冷。村南头，“轰隆隆”的挖掘机声早早打破了宁静，长长的机械臂一挥，挖起一大块黄黏的淤泥。挖掘机在中间开道，人工在两边配合，在机械够不到的边角处，一起一落挥舞着铁锹。

想从这条沟起泥，是个磨人的苦差事。一铁锹下去，软绵绵地根本吃不住劲儿。非得提着气，抬起穿着厚鞋的脚，冲着锹背死命地“咣当”踹上一脚，再咬着牙、膀子一叫力，才能挑起一坨烂泥。

“没法子！水要是不往下走，这好地就成了个憋死人的大泥盆。”解鸿飞说，“咱东阿这片潮土搭褐土，底子厚，存得住水肥。可一沾上二月的寒水，黏糊得像成了精的牛皮糖。都说今年修沟咋恁早，未雨绸缪！”

春雨淅淅沥沥洒下来，他半截雨鞋溻在烂泥里，配合着前头挖掘机的节奏指挥着，裤腿早成了两根硬邦邦的泥柱子。大伙儿咬着牙、拼着腰眼疼抠出来的这条烂沟，就是给今年这几百亩口粮立下的头一道防线。

“一、二，起！”几把铁锹死死别进一块破青石底，伴随着挖掘机挖斗的辅助，几声闷吼，石头“咕咚”一声被掀上了沟涯。

庄稼人干活，全凭这股子糙劲儿提着气。几百米的死沟，眼下才勉强豁开了一半。没全通，前头还有一大截胶泥滩。大伙儿得赶在雨水变多前，把这条命脉抢出来。

记者手记

打通田间“微循环”，更需激发“自驱力”

当我们谈论农田水利的“最后一公里”时，指的往往不是财政统一拨款、水泥浇筑的骨干大工程，而是那些历史遗留或自发形成于田间地头的“土沟渠”。它们是农田最末端的“毛细血管”，微小到连施工图纸上都未必有标注。然而，正是这些微水系，常常被杂草烂泥填平。平日里看不出大碍，一旦遇上极端降雨，水排不出去、进不了大渠，这就成了卡住防汛排涝的“命门”。

打通这真正的“最后一公里”，单靠自上而下的大体量工程是不现实的，关键在于激活基层的“自驱力”。微小沟渠散布在千家万户地头，理应依靠群众的“土智慧”来破解。一方面，离不开基层党组织的组织力，把大伙儿的抗灾共识转化为互助治水的行动；另一方面，需理顺“微管护”机制，探索“谁种地、谁受益、谁维护”。地方不妨从涉农资金中切出一小块用于“以奖代补”，鼓励种粮大户或村民自发清淤，让土沟渠的畅通与老百姓的钱袋子直接挂钩。

极端天气日益成为农业的常态挑战。护航大国粮仓，既要建好旱涝保收的“主动脉”，更要疏通连着泥土与人心的“微循环”。

（大众新闻记者 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