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小城书魂

文|胡芝芹

清晨，家乡小城临清在薄雾里醒来，空气里氤氲着黄河故道桑树的味道，也回响着运河岸边宝塔檐角风铃的清韵。街心公园里，太极拳老者的身姿与合唱团的歌声相伴，呈现出小城的安宁与活力。

很喜欢被古运河环抱的这个街心公园，市图书馆就坐落在这里，古朴庄重的建筑里，图书报刊任你随意挑选。拣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嗅着书香，沉浸于文字的意境里，任阳光推动树影在窗上缓缓轻移。久坐疲劳了，就活动一下酸疼的脖颈，抬眸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云朵的姿态正随风变换，方才还是蓬松的棉花团，忽又散作丝丝絮影，看似自在无拘，却无半分自我主宰的余地。这景韵恰与书中的哲思相映，读书知世，方懂真正的自在，从不是随波逐流地放任，而是以文字为骨，在心间立起的方寸天地。

离公园不远，有一座沧桑的古建筑——鳌头矶，立在明运河与元运河交汇的水波里，朱墙黛瓦间尽是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威严。它始建于明嘉靖年间，结构严谨，古色古香，素有“鳌矶凝秀”之美称。指尖抚过斑驳的木柱石墙，仿佛能触到明清时期南北漕运的繁华，似闻运河上的船楫声与市井喧闹交织的回响。这里不仅是运河文化的鲜活见证，更藏着一腔红色热血，1938年中共临清县工委机关报《力报》在此创刊，1939年1月，八路军陈赓将军在此召开重要军事会议。战火纷飞的岁月里，这里的墨香与烽火相融，文魂与忠魂相守。季羡林、臧克家、高启云等学者文人曾为它题赠佳作墨宝，李苦禅先生81岁时为其题写匾额。登瀛楼内的对联尤得我心：登瀛步月，俯瞰中洲，帆影千樯归晚照；临水观鱼，遥思古渡，诗声万壑动秋风。寥寥几十字，读来只觉满口生香，仿佛站在楼头，便与千百年的文人情思相遇。如今的鳌头矶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静静伫立在运河之畔，记着小城的过往，也守着小城的新生。

由鳌头矶向南约200米，考棚街便在运河的余韵里铺展开来。这条老街藏着小城数百年的向学初心，脚下的青石板，不知印下了多少赶考学子的步履。这里在清乾隆四十一年设考棚，为临清直隶州所辖州县童生应试之所。历经风雨的黉门依旧伫立，望着它，仿佛能看见当年学子们候场时的忐忑、落笔时的凝重、笔走龙蛇时的酣畅。那些藏在笔墨里的希冀与执着，早已融进老街的砖瓦青苔，化作不散的书魂。这书魂，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知欲，是小城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

与考棚街遥遥呼应的，是藏在南司口路东烧酒胡同里的一座书院——清源书院。虽经岁月磨洗，那股浸润了数百年的文气，依旧在巷陌间萦绕。该书院始建于明嘉靖十二年，曾建有“濂洛关闽祠堂”，供奉着周敦颐、程颐等理学大家。想来当年这里定是书声琅琅、荷香幽幽，文人雅士相聚于此、谈诗论文，因此也享有“书院荷香”之美誉。张自忠、赵望云、臧克家等名人曾在此求学或执教，一个个响亮的名字，让这方书院更添荣光，也让小城的文魂愈发厚重。光阴流转间，书楼旧迹仍在，残墙遍染沧桑，我的指尖抚叩斑驳的砖纹，忍不住猜想当年塘清荷秀的盛景，耳畔似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吟诵在回响。书院的薪火从未熄灭，一座新的书院——京杭书院，让小城的文魂和书香在临清的街巷间飘散。书院的“周末好时光，相聚在京杭”公益讲座场场热闹，四书五经、古典文学、京剧武术的讲解等吸引着市民前来，在笔墨书香里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

浓郁的文化氛围，熏陶着一代代临清儿女，季羡林先生，便是从这片土地走出的文化巨匠。先生留学国外多年，精通数国语言，著作等身。《季羡林文集》二十四卷字字珠玑，先生的学识如浩瀚星空，让人仰望。而最让我敬佩的，是先生的谦逊，生前三辞“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桂冠，这份淡泊与从容，恰是文人最珍贵的品格，也为小城的书魂添上了温润的一笔，成为刻在临清人心里的文化典范。

读着季老的文字长大的我，如今已是白发覆鬓，挥别了守候三十余载的三尺讲台，忽然成了只需经营一日三餐的闲人。幸好有书卷陪伴，沉浸于浓厚的文学氛围里，竟也把庸常的日子过得活色生香。清晨，在朝霞的微光里醒来，读篇散文、诵首小诗，浏览几页小说，是最好的精神滋养。偶有灵感萌动，铺纸执笔，文字流淌指端，思维火花、旧日情怀最终变成文章，那份喜悦，在心间洇染成一朵朵墨花。当然也有写作困惑之时，小城的文友老师循循善诱地指导和帮助，让我在文学的迷雾里豁然开朗。犹记得老师指着我的《故道百里梨花开》一文草稿说，“不要只写丰收的过程和喜悦的心情，要写出黄河故道的沙土地如何孕育了临清人的坚韧底色，这才是土地与文化的双重馈赠。”这话让我懂得，文字的根须，终究要扎在故乡的土地里，要连着故乡的文化与精神，这便是临清书魂教给我的写作真谛。

闲暇时漫步运河边。河上的斑驳石桥、岸畔的沧桑古树、镌刻着岁月印记的青色贡砖，还在静静诉说着运河曾经的辉煌。手扶桥墩，仔细辨认着被风雨剥离的模糊文字——“问津桥”“月径桥”“会通桥”，指尖抚过那些残缺的笔画，耳边似有诗句随浪花翻涌：“临清人家枕闸河，临清贾客何其多。停舟落落无可语，呼酒只对长年歌。”一字一句，皆是运河的记忆，皆是小城的文韵。

沉浸在诗词的意境里，感受着小城古老的脉络和基因，深深地被一座千年古城的韵味感动，今日的小城早已蜕变，交通的脉络四通八达，恰如小城的文化根脉，向四方延伸。点缀在城区里的书店、书屋和读书活动中心，藏着小城的精神底色，蕴藏着小城人对文化的执着与热爱。小城人热衷参与书院文化、胡同文化、运河文化的挖掘、传承和创新。晨风中，黄河故道边宝塔风铃的余音，依旧在时光里萦绕，淡而不散。浸润在书香和文韵里的小城人，也在赓续着这份清香和韵味，以笔墨为媒，以初心为炬，让临清的书魂，在岁月长河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