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屏见“好”|他的博物馆里,藏着一千四百多种“年的面孔”

开屏见“好” |  2026-03-03 07:30:00 原创

蔡可心  张晨  耿俊逸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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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屏见“好”》栏目,聚焦山东好人好事,让普通老百姓上封面、上开屏、上首屏,用最突出的位置推介“身边的榜样”,讲述精彩山东故事。

在山东艺术学院长清校区图书馆一楼,藏着一座特殊的博物馆——山东年画雕版博物馆。馆长吴军每天到馆的第一件事,是去看看门前那一方浅池里的水。水流顺着大楼蜿蜒,发出细微的潺潺声,这是他为馆内一千四百多块“老木头”准备的“伴奏”。

从与一块老雕版的偶然相遇,到建成国内唯一以年画雕版为主题的国家三级博物馆,他用四十余载的光阴,默默收集、整理着散落民间的年画雕版,让这些承载着古老记忆的老物件,得以免于被岁月尘封或灶火吞噬的命运,在博物馆里安身、保存下来。

一块木头在心里扎根

1979年夏天,山东莱阳。16岁的济南军区前卫歌舞团舞美兵吴军穿着笔挺的军装,趁着演出间隙出来“采风”。一辆马车经过,赶车的老汉招呼他上车。路上他想喝水,但马车颠簸,水壶嘴在嘴边晃来晃去,就是对不准。

马车拐进村子,老汉邀他进院坐坐。吴军坐在枣树下的小马扎上,目光落在墙角,地上躺着一块木头——确切地说,是一块雕版,灰扑扑的,和杂物混在一起。但即使蒙着尘,那些凹凸的线条也藏不住。

他蹲下身,拿袖子擦了又擦,喜欢得不得了。老汉端着水出来,爽快地说:“喜欢就拿走!”

吴军有些不知所措。军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吴军一个月的津贴是7块钱,大半要给家里,他平时身上也不带钱。情急之下,他抓起墙角的笤帚,开始打扫院子。从院门口扫到枣树下,从枣树下扫到墙根。尘土飞扬,老汉哈哈大笑:“解放军同志,这活都是家里媳妇干的!”

吴军不说话,继续扫。最后,他带着那块版离开了。

那块雕版具体是什么题材,吴军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回部队的路上,他把版抱在怀里,马车依然颠,水壶依然对不准嘴,但他不渴了。

一块木头,就这么在心里扎了根。

从灶膛里捡回的“年”

1988年从景德镇陶瓷学院毕业后,吴军被分配到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任教,直到退休。近四十年里,收集年画雕版成了他专业之外“自然而然”的爱好。一块两块,十块八块,不知不觉就多了。

他发现,自己痴迷的这些“老木头”,在历史长河中的命运起伏,远比个人喜好宏大得多。

年画始于“门神画”,多为木版画,是随着印刷术发展而兴起的一个新的印刷门类。到了明清,这门手艺进入鼎盛期,山东潍县杨家埠、天津杨柳青、江苏苏州桃花坞……一个个年画之乡在各地兴起,版画销往全国,甚至漂洋过海。它题材广博、手法多样、色彩斑斓,承载着最密集的民间信息,成为中国传统文化较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

在吴军看来,年画用一种诗情画意的方式,承载了中华民众的文化记忆。博物馆的藏品里有一件《双鱼图》,两幅画里的鱼,一公一母,彼此呼应。一鱼眼为日,背景莲花,龙尾翻腾;一鱼眼为月,背景牡丹,凤尾摇曳。阳刚与阴柔,富贵与国色,全藏在这两条鱼的眉眼里。“你看,民间匠人从来不是简单地画一条鱼,他们把所有美好的祈愿都编进去了。”

然而,时代的车轮碾过,年画渐渐被淡忘。更残酷的是,那些曾经创造财富的雕版,一夜之间失去了市场,成了“负资产”。它们堆在家里,占地方,变不成钱。吴军在收集这些雕版时,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下雨天,怕湿了布鞋,从屋里拎几块版丢在院子里垫脚;后来挡鸡窝,当剁猪食的砧板;最后,在寒冬里成了灶膛里的柴火——“木头很好,很经烧的。”

“它真的‘活’过。”吴军说,“一遍遍刷色,一遍遍按压,养活过一家人,热闹过无数个年。然后,又被那家人的后代,安静地丢进柴堆。”

从养活一大家子的“生产资料”,到碍手碍脚的“负资产”,再到灶膛里的柴火。物的命运,折射着人的境遇,也折射着时代的剧变。

给老物件建个新家

吴军早早就开始有意识地去“救”这些木头。杨家埠、高密、平度、东昌府……这些年,他开车跑遍了山东的年画产地,像侦探一样寻找历史上著名的“堂号”,也就是年画作坊的字号。通过“有眼缘”的中间人牵线,走进一户户农家。

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雕版只是安静地躺在他家的地下室里。“没事自己下去修缮,摆弄摆弄,建建档案,梳理梳理。”他没想过它们会有什么大用处,只觉得“应该这么做”

在吴军眼里,这些年画雕版是时间的多重见证者。从雕刻风格能看出明清服饰的流变,很多灶王、财神还穿着明式官服,那是清朝对汉文化的包容;从磨损程度能想象当年印刷繁忙,有些版的边角已经被磨圆,那是无数双手反复刷印留下的痕迹。

2015年,《博物馆条例》出台,为非国有博物馆建章立制。吴军觉得,“是时候了”。申请、准备材料、接受评审……于是,山东年画雕版博物馆挂牌成立,这是目前国内唯一一家以收藏、研究、保护、传承中国传统年画雕版为主题的博物馆。馆藏以清代为主的年画雕版(棠梨木雕刻)一千四百余块,各类年画上万幅。藏品来自潍坊、平度、东昌府等山东区域内主要的年画产地。2020年,博物馆获评第四批国家三级博物馆。

“从民间作坊到博物馆殿堂,这个差异太大了。”吴军觉得,这是时代给传统技艺的第二次机会。

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

吴军给博物馆取了堂号——自生堂。“自生自灭。”他解释,“做得好,符合社会需求,它自然生长;做不好,就被历史淘汰。”有些东西,不是用力就能留住的,“得让它们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去年夏天,吴军去山西大同旅游,看到一家文创店门口排着长队。走近一看,卖的是“佛小伴”:把云冈石窟的佛教元素做成了车饰、包饰,设计年轻,限量发售,供不应求。“我排了三天没买上。”吴军笑着说,“最后那天我早上6点就去排队,才给闺女买到一个。”

“你看,人家找到了新载体。”吴军说,“这是传统文化活下去的关键。”

如今,走进博物馆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吴军观察过他们,年轻人站在展柜前,有时会看很久。他们不只是在看老手艺,更是追求“对美好期盼的同频”。

平安、富足、团圆、丰收……年画里那些朴素的愿望,和今天的年轻人想要的,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表达的方式变了。年画在清代是贴在门上的,今天可以是印在衣服上、挂在手机壳上、做成盲盒。形式可变,但“对美好期盼”的内核不能丢。

“它承载的是一种普世价值,你要心善,你要向往好的东西。千百年来,老百姓用这种方式把价值观一代代传下来,传成了骨子里的基因。”

现在要做的,是用新的方式把这个基因重新呈现出来。吴军见过太多传统文化的收藏者,晚年陷入困境,耗尽毕生心血收来的东西,成了无法变现、无人继承的“负担”。许多传统手艺都面临着相似的命题,“我不能让这些木头也陷入那种窘境。”吴军的理想,是让年画回归“世代相传的产业”,成为能养活人的手艺。

吴军相信,最好的传承不是强行挽留,而是创造让它们自然生长的土壤。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这代人做不完,还有下一代。”

急不得,慢慢来。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编辑 张晨 设计 耿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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