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丨“我看到遥远的先民们踏着鼓点走来……”

大众新闻    2026-03-04 15:59:55原创

三年前的元宵节,我在福建泉州涂岭镇樟脚村,读懂了民俗里的“闹”字。入夜,一公里长的“板凳龙”在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声中沿山村巷陌缓缓游动,潇潇春雨斜落,天上礼花绽放,地上“板凳龙”见首不见尾。光影交错间,整座寂静的山村仿佛被点亮、被托起,要跟着灯火一同飞起来——那是南方民俗的灵动与热闹,却未料,三年后的北方元宵,让我体味到另一种震撼。

今年元宵节,白雪覆枝头,红灯笼在济南商河的寒风里暖得耀眼,我第一次近距离邂逅鼓子秧歌。头夜小酌过量,酒醒后满心沮丧,正懊恼自己的失态,鲁北鼓韵艺术团、滨河秧歌队、芦家鼓子秧歌队等十几支队伍已依次登场。那雄壮、威武、彪悍的气势扑面而来,人一下子就清醒了。滚烫的场面深深感染着我,心头的萎靡、颓丧、沉重,竟在鼓声与舞步里烟消云散。我在内心里自嘲:说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其实鼓点一敲,什么都无所谓了!我甚至想拿过鼓槌去敲一敲鼓,想到队伍里去扭一扭秧歌。

商河鼓子秧歌本就如酒,让人沉醉,如醉如痴,物我两忘。什么叫真正地投入?且看八十多岁的赵厚柱老人,擂鼓时气势如虹,早已与鼓点融为一体,浑然忘我。人活着,得有个释放的东西,而鼓子秧歌,正是商河人释放生命力的出口。九十三岁的文学评论家宋遂良先生看完演出激动不已:“我看到遥远的先民们踏着鼓点走来,尽情释放着自己。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秧歌,扎根民间,才有生命力。” 从北京赶来的文学评论家李炳银先生也说:“看到这样的表演,如此张扬,如此投入,我眼睛都湿润了。” 诗人桑恒昌老师更即兴赋句:“也许我们比昨天衰老 / 但是肯定比明天年轻 / 既然没人见过明天的样子 / 就让我们永远年轻在今朝。”

这份生命力,是刻在商河土地骨血里的传承。“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走路就会扭”,在商河清华园学校里,幼儿园的孩子们也有模有样地跳着,一招一式,一鼓一槌,皆是乡土基因的自然流露。更难得的是,鼓子秧歌早已超越娱乐本身 —— 它有利于健身,据说有鼓子秧歌的地方,就少有心理疾病,那些想不开的郁结、难以排遣的抑郁,都能在铿锵鼓点中烟消云散。而这份生命力能绵延至今,更离不开年轻人的加入:跟着鼓点扭起来,便无法分心玩手机、刷视频,只能把一切放下,拿起鼓槌、举起伞,全然融入其中。秧歌队里年轻人的表情,透露出最真实的心声:很爽,很得意,很自豪。

商河文化学者李守奇说,连北京、上海的舞蹈专家都专程来商河观摩,正因它是舞蹈的 “活化石”。现代舞蹈的力量多向上,尽显柔美,而商河鼓子秧歌的力量却往下沉,看似笨拙,这份源自黄土地的厚重感,恰恰是其最迷人的底色。更妙的是秧歌里的丑角,作为不可或缺的 “活宝” 与 “调味剂”,以诙谐滑稽、插科打诨为核心,让刚劲雄浑的表演多了烟火气与幽默感。宋遂良老师说得好:“这个丑角,以丑为美,生活并不完全是板着面孔的、严肃的,还有轻松和率真。另外,也让观众多了点自信:还有比我更丑、更不靠谱的人。” 亦庄亦谐间,更显民俗的包容与鲜活。

到今年,商河鼓子秧歌已经汇演了四十三届,它早已不只是元宵民俗,而是刻在商河人骨子里的狂欢节。但在热闹背后,隐忧也悄然浮现:不少地方出现了男性秧歌女性化、少年秧歌老年化、乡村秧歌城市化的倾向 —— 动作柔了,气势弱了,味道淡了。

商河鼓子秧歌最动人的,是先民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豪迈。这是它区别于其他舞蹈的根本:男性要有力量,少年要有朝气,乡村要有野趣。创新固然重要,但不能离了本源:可以融入现代编排、灯光、舞台呈现,但内核必须是鲁北的风、黄土地的魂;不能盲目照搬城市舞蹈的柔美精致,更不能把乡土艺术改成失去烟火气的 “舞台化表演”。

鼓声一响,天高地阔,人心也敞亮起来。震天的锣鼓声里,我看见薄雪间一簇簇腊梅傲然绽放,金黄的花瓣仿佛被鼓点点燃。还有两只小狗,不知何时凑到人群边上,情不自禁地随着鼓点摇头晃脑、撒欢蹦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 这才是真正的生命力:它能唤醒沉睡的草木,能让生灵应和节拍,找到属于自己的、最原始的狂欢。

就像泉州的“板凳龙”一样,只要天下太平,根在民间、魂在乡土、气在筋骨,商河鼓子秧歌就会一直像今天这样——让远来的客人震撼,让本地的百姓痴迷。

(大众新闻记者 逄春阶)

责任编辑:蔡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