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春阶:她们是灯————读《狼溪》札记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    2026-03-04 16:12:08

她们是灯

——读《狼溪》札记

逄春阶

每一个家庭,如果家人互相敞开心扉、善于倾听,一定有好多故事。裴建华就是一个愿意而且善于倾听的人。他因此写出了《狼溪》。在他笔下,妗子路春义、表姐魏庆荣的坎坷命运,令人唏嘘,而这母女面对不公的智慧选择,让人敬佩。裴建华的动情书写,是一份珍贵的中国人家庭记录,更是中国善良女性的深情颂歌。

我读完此书,脑海里久久亮着一盏灯——那种带玻璃罩的煤油灯,俗称“罩子灯”。它属于20世纪,却仿佛一直在这个故事里静静燃着。

书刚开篇,是路春义与魏绪常(裴建华的妗子和舅舅)的新婚之夜。罩子灯被轻轻拧亮,新娘好奇地拧着灯芯,望着跳动的火苗说:“你看,这火刚吐出灯舌头的时候,就像月姥娘刚爬上山顶。”那样温柔的比喻,映照着后来漫长的暗夜。丈夫不久被掳去当兵,归来时已是奄奄一息。

丈夫去世,路春义哭着不让入殓,有人就把她的小女儿魏庆荣抱过来。“一个年长点的女人抱过孩子,抓起孩子的手,轻轻去抚摸女人(路春义——引者注)那紧抱门板的手,哽咽着轻声说:‘续常家,松开手吧……还有孩子呢,还有咱荣呢……’那女人的哭声一下子小了。几个女人趁机上来,掰开了那女人抱门板的手。”出殡时,女儿魏庆荣太小,连摔孝盆的力气都没有,护幡人只好将瓦盆反扣,让孩子站在上面——盆未碎。护幡人只好也蹲下,把瓦盆翻过来,让小庆荣踩瓦盆的里面,只听咔嚓一声,瓦盆碎成了两半。护幡人用手拿起孩子的脚,一下一下把泥瓦盆摁得更碎。可能是脚被硌得疼了,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成了魏庆荣记忆的起点,她记事就是从哭开始的。我八岁丧父,给父亲摔孝盆,情景类似,刻骨铭心!

魏庆荣幼时染上疫病,命悬一线。裴建华的父亲裴仙儿提出用砒霜治疗,以毒攻毒。路春义一咬牙定下来,竟将女儿从鬼门关拉回。魏庆荣一路苦读到高中,却赶上高考取消。她回村后因偶然机会被调入县革委会,眼看就要转正,却因外调人员询问父亲当年如何当兵时,路春义一句“上午上学去了就没回来,是当兵的把学校围了,用汽车带走的”,被判定为“抓壮丁”,女儿的前途就此拐弯。

闺女成家了,路春义一个人过活,成了村里的接生婆,接生的孩子有287人。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不忘那盏罩子灯,那盏擦拭一新的罩子灯,即使在有了电灯以后,也摆在窗台上。路春义临终前,在女儿家住,也带着那盏灯,有一天,小猫把灯罩子打碎了,灯底下露出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小布条:那是丈夫当年部队的番号,上面竟印着八路军的标志。若是当年外调时拿出它,魏庆荣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女婿说,这块布留着可值钱了。而路春义对女儿说:“你爹说过,他就冲着日本人开过两枪,还有一枪是走火,这算什么功劳?这伸手要钱的事少咱一个也行,咱不去凑那个热闹。你把它给我吧。厚唐(女婿——引者注),那盏灯你帮我粘粘。这两样东西,我得带到坟里去。”一盏灯,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念想与微光。

魏庆荣也在罩子灯一样的母爱影响下,跨过了人生的沟沟坎坎。她先是嫁到济南,在宋家受尽了屈辱。为了谋生,她走街串巷卖冰棍,一天徒步六七十里路,冰棍厂没了,她又东躲西藏打爆米花!面对白眼,她的心中也有一盏罩子灯。所幸,儿女都有出息,魏庆荣过上了幸福的晚年生活。

与丈夫宋厚唐“俺爹抽在我身上的皮带,我得从俺儿身上抽回来”的执念不同,魏庆荣活成了大儿媳口中“全北京最好的婆婆”,并发誓“我当年受过的苦,不能叫俺桂香(农村来的二儿媳)吃第二遍”!丈夫去世一个多月后,魏庆荣半夜里起来还到处找他。小菊故意气她说:“俺爸活着的时候净欺负你,你还老想着他干么?”魏庆荣立马翻脸了:“熊妮子怎么这么说你爸呢?你爸是脾气不好,他不是心眼不好!”

她的女儿小菊去北京给哥哥、嫂子带孩子,临走时,哥哥的邻居看小菊细心,以高于市场价三倍的高薪留下她。“小菊满是歉意地一笑,说:‘在俺山东,这不是钱的事儿。公公婆婆岁数大了需要照顾,孩子就要上高中需要陪伴……’”她毅然决然地回到了济南。

那盏灯在三代女人的心里亮着!

《狼溪》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裴建华捕捉到了一般人忽略了的那些地方。如果人生是一座大楼的话,裴建华注意到了那些水泥砖缝。而这些缝隙恰恰是百姓生活的本真。比如在丈夫去世百日的第二天,路春义的娘家哥哥路忠义牵着小红马来接她回娘家,走出很远了,路忠义劝路春义母女去掉身上戴的白孝,路春义不肯,路忠义说:“听哥的话,咱爹咱娘听见信儿就够难受的了,咱别再回去晃他们的眼,扎他们的心,再往前走就遇见咱村里种麦子的了,没等到家哩,看热闹的就得把咱家围了。咱找那不素净干啥?”路春义说:“那人家不是早晚也得知道,男人死了连孝也不戴,人家不更说?”哥哥说:“那也是晚知道比早知道好!戴孝不戴孝,续常活着的时候你对他咋样,哥不知道,爹娘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别人愿咋说咋说。”你看看,兄妹俩的对话,多温暖,这才是人情啊。处处替别人想,替父母想。

塑造人物形象,不能平均用力,得关键时候扽一扽。路春义当接生婆,晚年依然乐此不疲。直至侄媳妇产后大出血不治身亡才停下。写到这里,按说就结束了,但是裴建华没停笔。路春义一直牵挂着侄媳妇留下的孩子小星!后来侄子跟赵淑云结婚,结婚那天,小星喊着“妈妈”一头扑在赵淑云的怀里,路春义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我看到这里也泪不能抑)。裴建华还没停笔,路春义经常去跟赵淑云谈小星,一直到临终。她还告诉淑云,小星的事儿要经常跟魏庆荣“汇报”。这本书的结尾,魏庆荣领着儿孙去访狼泉,还接到了淑云从苏州打来的电话,淑云和星一家到苏州过年。这就是路春义的母爱,她把歉疚藏在心里,默默释放着自己的温度。她本人就像那盏罩子灯,一直照耀着她周围能辐射到的地方。

裴建华说,自己写这本书,专门去采访了表姐魏庆荣,光录音就四十多个小时。有些细节是编都编不出来的,精彩的片段,可以说是从生活流里舀出来的“一瓢”。比如写到婆媳关系,魏庆荣若干年受婆母虐待,她的解释是,婆婆不坏,是被生活逼的,她原谅了婆婆。而当她当了婆婆,儿媳妇韩冬第一次登门,就给她买了件呢子外套。“魏庆荣接到寒冬的礼物时,正低头切菜的她眼里竟泛出了泪花,喃喃地说:‘我这辈子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买这么贵的衣裳……’声音很小,可韩冬还是听见了。”

这是一本传递温度的书。路春义、魏庆荣母女,是千千万万善良女性的影子。也许有人会问,她们为什么不激烈反抗命运,为什么甘于承受,为什么不走出家庭的围墙?是的,她们身上似乎缺乏那种戏剧性的抗争姿态——但也恰恰因为如此,她们在沉默的承担中,完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成全。

她们不是没有痛,不是不懂委屈,不是不向往爱情,而是在命运的窄门里,选择用肩扛起一个家。路春义守着那盏罩子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魏庆荣在城市边缘卖冰棍、打爆米花,一口一口咽下冷眼与艰辛。她们很少质问“为什么是我”,更多是在想“还能为谁做点什么”。这种选择,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清醒的坚韧——知道光在哪里,就朝着那里一寸一寸地挪。

中国女性身上常有这种近乎本能的“利他”思想。她们未必追求什么功绩,所求的往往朴素如灯:让家人吃饱穿暖,让孩子有书可读,让一个家在风雨中不散。这不是为了立什么牌坊,而是为了活得正常、体面,在并不宽阔的世界里,守护住属于自己那一片小小的人情与光亮。她们像大地一样,承受践踏,也孕育生机。我的一个老兄也姓魏,他说,魏庆荣这个人,如同印度的佛陀,圣雄甘地一般的心胸。儒,是人之需。佛是人之非。非俗人也。尽管她形式上,表面上处处为柴米油盐,但为人处世的境界实在太高。“路春义、魏庆荣母女,不能只看其苦难,她们更像是一个布道者、殉难者,要体会忍辱负重,以德报怨,乐观豁达,仁爱顺从的生存智慧。王阳明的观点,满大街都是圣人。作恶都是良知被遮蔽了,最后,都被感化过来。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认同魏兄长的话。

当我们今天谈论女性主义、谈论自我实现时,也许不该忘记还有这样一种存在:她们可能一生都没有走出故乡那条河、那盏灯,却用近乎倔强的温柔,编织出人与人之间最坚韧的纽带。那不是时代的悲剧注脚,而是人类情感中一道静默的、值得尊敬的微光。

有时候,不走出某一步,不是因为走不出去,而是因为门内还有需要照亮的人。而她们自己,也在这照亮的过程中,活成了光。当然,需要好多的坎,无法言说的坎。“简单相信、傻傻坚持”,这八个字,可以概括路春义、魏庆荣母女。这八个字也是守护敦煌的樊锦诗的名言。

孙犁说:“文字是很敏感的东西,其涉及个人利害,远远超过语言,作者执笔,不只考虑当前,而且考虑今后,不只考虑自己,而且考虑周围,困惑重重,叫他写出真实情感是很难的。只有忘掉这些顾虑的人,才能写出真诚的散文。”裴建华或许并未全然“忘掉”这些顾虑,但他已勇敢地推开了那扇通往真实的大门。他不回避笔下的长辈们在生活的重压下,曾做出过一些近乎无奈的选择;不掩饰乡村宗族中那些微小却真实的人性算计;也未隐去魏庆荣婆婆曾施加的种种冷眼与苛待。他写下这些,并非为了指责,而是为了呈现——呈现生活的粗粝,呈现人性的复杂,呈现生存缝隙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与苍凉。

裴建华终究是“手下留情”的。这份“留情”,并非对真实的妥协,而是一种对家人的体谅。他理解那些“不近人情”背后,是生计的逼迫,是观念的桎梏,是一个时代落在具体之人身上的灰尘。他写婆婆的刁钻,也写魏庆荣多年后那句“她不坏,是被生活逼的”;他写家族的算计,也写路春义兄长那番“咱别再回去晃他们的眼”的体贴。在真实与仁慈之间,裴建华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的笔触如一把刀,剖开了生活的断面,却不刻意撕裂伤口;他呈现了人性的阴影,却始终让一束温暖的光照在人物身上。

这或许是一种更让人能接受的真诚:它不回避生活的不堪,却以宽厚的视角去理解这“不堪”的来处;它记录个体的尴尬,却在这尴尬中看到了亲人坚韧生存的背影。在顾虑与坦率之间,裴建华先生用他的“留情”,为亲人保存了一份有血有肉、有泪有温的、充满人情味的真实。这是我很敬佩他的地方。当然,我也非常敬佩裴建华提到的书中的亲戚,他们的大度,让裴建华少了些顾虑。

合上书,那盏罩子灯似乎还亮着。它照见的是普通人的颠簸、沉默,还有冰冷角落里的温暖,以及那不曾被磨灭的、向光而行的本能。在时代的巨流中,每个人或许都是一盏罩子灯——火苗不大,却足够照亮自己的方寸之地,若能彼此映照,就能度过长夜里的分分秒秒。

巧的是,我整理书橱,翻出了2011年11月的签名本。著名作家铁凝给我在签名本上写了一句话:“文学是灯”。我迅速地把这句话告诉了裴建华先生。他一定明白,在我心里,《狼溪》就是一盏灯,不灭。

责任编辑:张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