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丨《葱岭之外》:在亚欧文明的十字路口,书写新的故事

博览 |  2026-03-05 08:52:34 原创

卢昱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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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侯杨方,策划主持了一个世纪以来首次境内外帕米尔高原的系列考察,十几年间对丝绸之路进行“精准复原”,被称为“探险家”式的学者。近日,他的《葱岭之外》一书发行,向读者展现在亚欧文明的十字路口——葱岭(帕米尔高原)周边的历史变迁。

葱岭,见证了印欧人的战车隆隆驶过,目击了亚历山大的方阵整齐行进,送别了玄奘在风雪中前行的身影,倾听过成吉思汗呼啸而来的铁骑,也回响过俄国的火炮轰鸣。每一个时代的技术革命都在这里留下印记,每一次文明的碰撞都在这里激起火花。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不同文明的人们依然相遇在亚欧文明的十字路口,书写着新的故事。

葱岭为什么叫葱岭

《葱岭之外》是人文随笔,分了十二章,眉目清楚,照片多为作者所摄。这种基于实地考察而成的历史地理类写作,比起沉迷书斋的皓首穷经更令人钦佩。

这样的实证精神,早早在侯杨方心里扎根。10年前,笔者曾在台儿庄采访侯杨方。那时,他回忆自己青年时代的读书生活,尤其是遇到卡尔·波普尔、托马斯·库恩等人写的科学哲学书,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观。卡尔·波普尔“不可以证伪的都是伪科学”,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以致现在,侯杨方也经常说不可证伪的东西都是语言游戏,没有意义。

在传统史学研究中,学者往往囿于自己的专业领域:政治史学者关注王朝更替,却忽视了技术进步对政治格局的影响;军事史学者专注于战争技术,却忽视了地理环境对战术选择的制约……

更严重的是学术视野的狭隘:研究中国的学者对外国缺乏了解,研究外国的学者同样对中国缺乏了解;甚至研究唐朝和明朝的学者也互相对对方的领域感到陌生。这样容易产生一个现象:总以为自己的领域具有独特性,更无法深入理解人类历史的相互影响和联系。这种分工虽然精细,却人为地割裂了历史的有机整体。

侯杨方的学术历程恰恰证明了跨学科研究的重要性。从早期的《中国人口史》,到后来的《盛世》《治世》《名臣》《征战》等历史著作,再到多卷本《清朝地图集》的编纂,《重返帕米尔》《这才是丝绸之路》等结合实地考察的著作……每一项工作都需要运用历史学、地理学、人口学、统计学等多学科知识,并且不断转换研究兴趣和方法。

对于国内丝绸之路研究最薄弱的区域——葱岭之外,侯杨方的研究方法是边走边看,他沿着玄奘、马可·波罗、斯坦因等历代探险家的足迹,探索丝绸之路上的葱岭和葱岭之外的广大区域,徒步、骑马、自驾,实地考古,精准复原了历代丝绸之路的路线。

侯杨方说自己对“葱岭”的认知变化,就是实证精神的典型案例。葱岭为什么叫葱岭?2100年以来,学者大都做文献内循环,不求真,不追到最根本的起源,不寻找物理证据。2013年春天,在慕士塔格峰脚下海拔4200米的广袤荒原上,侯杨方发现了一望无际盛开着花的野葱——大花葱。这种野葱的分布区域从土耳其一直延伸到新疆,而帕米尔恰好处于其核心生长地带。当晚,侯杨方团队用采集的野葱炒了一盘肉片,味道浓烈又独特,口感甚好。

“学历史的人经常把文本当作证据,这是不够的。我在玄奘之路现场拍的照片,我敢说就算拿去给玄奘看,他也马上能够认出来。那就是他走过的地方,一模一样,没有变过。我认为这种证据才是可靠的。”侯杨方说。

侯杨方有着“而知也无涯”的清醒。任何单一学科的视角都无法完整把握葱岭内外土地的复杂历史面貌,他所倡导打破学科壁垒的综合性研究,对丝绸之路的研究奏效明显。每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几乎都是地理、气候、技术、经济、政治、民族、宗教等多种因素复杂交织的结果,绝非单一学科所能完整解释的。

《葱岭之外》将文献考辨、实地考察、考古发现与现代科技手段这四个维度的研究方法紧密结合,从而构建了一个多维、可靠的证据体系。书中对西迁匈人的分析便是一个典型案例:东汉窦宪击溃北匈奴后,匈奴人西迁至中亚,与当地塞种民族相遇并融合后继续向西进入东欧草原,最终于公元4世纪以“匈人”的身份横扫欧洲。这一原本基于罗马史料模糊记载的假说,近年来通过对天山地区匈人古尸的DNA分析得到了关键性的科学证实,并与《封燕然山铭》的石刻记载形成了有力的交叉互证。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重新洗牌

在侯杨方看来,帕米尔高原是东西文明的交会点,是文明的通道。从青铜时代印欧人随战车与马匹驰骋欧亚的迁徙浪潮,到希腊、匈奴与大汉在中亚的相遇与角力;从大唐、阿拉伯、吐蕃三方在西域的巅峰对决,到契丹西迁、蒙古铁骑横扫大陆的史诗,再到清朝与准噶尔汗国持续七十年的生死缠斗……侯杨方将中亚文明这一幕幕的历史演变以舞台剧般的叙事形式呈现出来,带领读者回到那个文明不断碰撞与重生的“十字路口”。

地理的严酷与馈赠在葱岭交织:高山阻隔却留通道,荒漠围困却育绿洲。正是这矛盾的地理格局,塑造了中亚作为文明熔炉的独特命运。在书中,侯杨方通过实地走访、钩沉历史,揭开了中亚作为四大文明圈交会点的独特面纱。

来自蒙古草原的游牧文明带来的不仅是骑射技术,更是一整套适应草原环境的生存智慧。毡帐的设计看似简单实际凝聚了千年的经验——既要保暖防风,又要便于拆卸搬运;既要结实耐用,又要轻便灵活。马具的每一个细节,从马鞍到马镫,从缰绳到马掌,都是技术不断改进的结果。弓箭的制作更是一门精深的技艺,复合弓的威力甚至超过了早期的火枪。

来自地中海世界的希腊化文明带来了理性思维和科学方法。当亚历山大的军队到达中亚时,他们不仅带来了方阵战术,更带来了几何学、天文学、医学等科学知识。科林斯柱式出现在巴克特里亚的宫殿中,不仅是建筑风格的传播,更是数学和力学原理的应用。希腊式的城市规划,以广场为中心,街道呈网格状分布,体现了理性规划的思想。

来自印度次大陆的文明贡献了精湛的冶金技术和深邃的哲学思想。著名的大马士革钢,其实是印度乌兹钢在中亚的再加工产品。印度工匠掌握了独特的冶炼方法,能够生产出碳含量极高、韧性极好的钢材。这种钢材经过中亚工匠的锻造,制成的刀剑削铁如泥,成为传说中的神兵利器。而佛教的传入,不仅带来了宗教信仰,更带来了逻辑学、因明学等思维工具。

来自波斯的文明则贡献了卓越的水利技术和行政智慧。坎儿井系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在地下挖掘暗渠,将山区的地下水引到平原,既减少了蒸发损失,又避免了污染。这项技术使在极度干旱的环境中发展农业成为可能,从波斯传播到整个中亚,甚至远达中国新疆。波斯的行省制度、税收体系、驿站网络,都被后来的帝国所借鉴和改进。

在AI时代,上述技术进步与交流的逻辑,更值得今人深思。掌握了青铜技术的印欧人征服了石器时代的土著;掌握了骑射技术的游牧民族称霸草原数千年;掌握了火药技术的定居文明最终战胜了游牧帝国。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重新洗牌,创造新的强者,淘汰旧的霸主。

地理环境是历史的底色

在《葱岭之外》的叙事中,地理并非沉默的背景板,而是历史的主角之一。侯杨方提出“技术地理学”视角,剖析中亚的地理格局决定了技术传播的主要路径。

草原之路是传播速度最快的途径。游牧民族的高度流动性使得技术创新能够迅速扩散。一个部落发明了新的马具,几年内整个草原都会采用;一种新的战术在东方被证明有效,很快就会传到西方。这种快速传播得益于草原的开阔和游牧民族的交流网络。每年的夏季聚会不仅是贸易集市,更是技术交流的大会。

绿洲之路则是深度传播的渠道。定居的生活方式有利于技术的改进和精细化。塔里木盆地边缘的绿洲城市,从库车到和田,从吐鲁番到敦煌,形成了一条技术改进的链条。造纸术在这里从粗糙变得精细,印刷术在这里从雕版发展到活字,纺织技术在这里融合了东西方的特色。每个绿洲都像一个技术实验室,不断进行改进和创新。

山地通道虽难行,但往往是技术突破的关键。帕米尔高原的几个主要山口——排依克山口、伊尔克什坦山口、别迭里山口等,都见证了重要的技术交流,它们是中国通向中亚距离最近的通道。军事技术往往通过这些山口传播,因为它们经常是军队远征翻越之地。

河谷地带则是技术融合的温床。费尔干纳盆地、泽拉夫善河谷、阿姆河流域,不同文明的技术在这里相遇、碰撞、融合,产生新的技术形态。费尔干纳的良马结合了当地的育种技术和中原的相马经验;撒马尔罕的造纸作坊融合了中国的技术和阿拉伯的改进;布哈拉的织造工艺吸收了波斯的图案和突厥的技法。

历史并非由技术单向书写,地理环境同时对技术的应用和效验发挥着重要的筛选与调制作用。中亚不仅是技术传播路网的中心枢纽,也必然成为每一次技术冲击波的首要目标与交锋战场。

由此,侯杨方顺势推出一个道理:地理环境是历史的底色,它设定了文明发展的边界条件。中亚的地理特征——平坦开阔、干旱少雨、连接四方——决定了它必然成为文明交会的十字路口,也决定了它难以形成统一持久的本土帝国。这不是宿命论,而是对客观规律的认识。

这种地理位置决定了任何一个在此兴起的文明,都必须面对与其他文明的竞争与合作;任何一种外来文化,也都会在此经过本土化的改造与转化。而作者在书中层层递进的分析,并非地理决定论与技术决定论的简单相加,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历史分析工具,这为我们理解文明兴衰的内在动力和深层原因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