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陈晨：博物馆“破圈者”

  “上大学时，《百家讲坛》火得很，我挤在宿舍的小电视前看，压根没敢想自己有一天也能站在那个讲台，把我热爱的博物馆，讲给全国观众听。”

陈晨，《百家讲坛》栏目“嗨！博物馆”系列主讲人，天津师范大学博物馆馆长，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从2008年夏天成为博物馆志愿者，到走访全国3000余家博物馆；从策划50余场文物展览，到带着学生把博物馆“搬”进社区，再到登上《百家讲坛》聊博物馆……文化传承的路上，这位“85后”文博人一次次尝试“破圈”。

缘起敦煌

从2003年考入大学，到读研深造，陈晨一头扎进中国古代书画的世界。大二时，他曾跟着同学远赴敦煌，近距离观摩壁画的沧桑。读研后，又跟着导师再赴敦煌，在风沙中触摸千年壁画的肌理，感受敦煌艺术的厚重。“两次敦煌之行，就像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陈晨回忆。

2008年夏，北京奥运会的热潮席卷全国。陈晨在报纸上偶然看到天津博物馆招募敦煌艺术大展志愿者讲解员的启事，心里的种子瞬间发了芽。“我去过敦煌两次，对那些壁画熟悉，便想把这份美好分享给更多人。”

做志愿者选拔并不容易，要经过严格的培训和考核，熟记海量的文物知识，掌握讲解的技巧，还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热情。那个夏天，他每天在展厅穿梭，一遍又一遍地为观众讲解，从壁画的创作背景，到人物的身份故事，从色彩的搭配技巧，到文化的传承意义，讲得细致入微。他的讲解，没有生硬的背诵，没有晦涩的术语，而是用大白话，把千年敦煌的故事娓娓道来。

也就是那时，陈晨真正爱上了博物馆。“我喜欢博物馆的氛围，安静而厚重，每一件文物都有自己的故事，都在等待着被读懂。”陈晨有时候会一个人留在展厅，静静地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文物，仿佛能听到它们跨越千年的低语，能感受到它们身上承载的历史与文明。“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与历史对话，与古人同行，这种感觉，特别奇妙。”

2009年，陈晨研究生毕业，有一个北京的优质工作机会摆在他面前。可他没有丝毫犹豫，签约天津博物馆，成为一名真正的文博工作者。“签约那天是5月18日，恰巧是国际博物馆日。”陈晨说，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

初入天津博物馆，他从宣传和策展工作做起。这份工作既要熟悉文物的特点，又要了解观众的需求，还要兼顾展览的专业性和观赏性。为了策划一场展览，他常常泡在库房，一件一件梳理文物，研究其历史背景和文化价值。反复推敲、多次修改、熬夜加班，都是家常便饭。

此后8年，他策划了50余场文物展览，从古代书画展到青铜器展，从民俗文化展到当代艺术展，跨度很大。他还在全市招募了400余名青年志愿者，组成“青年讲述团”，为观众提供公益讲解服务2000余场。

展览其实是一种社会教育与文化传播活动，通过对于“物”的发挥促进人的发展，进而“潜移默化”地推动社会文明进步。如果只是把冷冰冰的“物”摆放出来，观众估计都看不懂，也不会感兴趣。

“好的策展人一定是会讲故事的人。展览就像电影，策展人就是导演，文物就是演员。一场好展览就像一部好电影，展览要比电影难，因为演员会说话，文物不会；电影大家都看得懂，展览不一定。”所以，他的策展心得是，除了努力做“内容”之外，也要兼顾“形式”，既好看又好玩。

后来，陈晨又负责文物保管与鉴定研究工作，有机会接触上万件各类文物。在这个过程中，他提升了专业能力，更感受到文物背后的历史重量。那些文物，就像老朋友，陪伴他走过了青春岁月。“每天置身文物之中，我会有一种莫名的穿越感，仿佛能看到古人的生活。”

2016年，因为工作调动，陈晨成为天津师范大学一名文博专业教师。初入高校，他深知教学与博物馆工作不同，要传授专业知识，又要培养学生的实践能力和文化素养。他先后开设了“中国古代书画”“博物馆展览策划”等多门专业课。为了让学生更好地掌握专业技能，陈晨带着学生利用假期，到全国各地的博物馆参观学习，走进文物库房，了解文物的保管和鉴定流程。很多学生都爱上了文博事业，毕业后纷纷入行。

博物馆“走出去”

2018年底，陈晨陪着母亲参加了所在社区举办的优秀志愿者表彰晚会。以前他觉得，“社区工作都是大爷大妈在做”，可在这次晚会上，他认识了不少“80后”“90后”社区工作者。年轻人之间总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社区工作者的热情也感染了陈晨。

“我发现，社区的活动虽然丰富，但关于博物馆和文物的活动几乎是空白。”陈晨说，很多居民尤其是老年人和孩子，很少能接触到文博知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应该只藏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不应该只被少数人欣赏，应该走进千家万户，成为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成为每个人心中的文化底气。”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萌生：把博物馆“搬”进社区。2018年，陈晨申报了社区微创投项目，正式启动“家门口的博物馆”项目。

他带领天津师范大学文博专业的学生，组成了项目组，面向社区居民提供公益服务。“我们的初衷，就是让文博知识接地气，让老百姓看得懂、喜欢看、能参与。”

从年初确定选题，到把选题落实到人，再到反复斟酌讲稿、修改课件，每一个步骤，都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我们要充分考虑听众的知识结构和文化水平，不能用太专业的术语，要贴近老百姓的生活。”陈晨说。在讲解古代家具时，他们会启发小朋友背诵《静夜思》，然后问大家，诗里的“床”是什么家具，让孩子们在熟悉的诗句中学习文博知识。讲解结束后，还会设计“古画里找家具”的环节，让听众巩固所学的知识，增加互动性。

一开始，很多居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参加活动，就是凑个热闹。陈晨没想到，一次活动下来，很多居民都成了固定参与者。居民的肯定让他和学生更有干劲了。

此后数年，团队举办了近百场“家门口的博物馆”活动，为4万余居民提供了志愿服务。这些活动就像一座桥梁，连接了博物馆与社区，连接了传统文化与群众生活。

在社交网站，他开设了“古物晨列所”账号，发布系列短视频《古画之美》，介绍中国古书画知识，如今，已经拥有逾万名粉丝，成为一名小有名气的“UP主”。

这个系列短视频，最初是他为中国大学慕课平台制作的慕课。视频上线后，学生反馈这个风格很适合放在社交网站上，让更多的年轻人看到。于是，陈晨就开始定期更新。

在视频里，他没有生硬地讲解理论，而是用网络流行语描述古书画和古代艺术家，讲一些古代艺术家鲜为人知的“小段子”，让专业文博知识变得有趣。他说石涛是“与时俱进的自信青年”，说唐寅是“画家网红第一人”，把《韩熙载夜宴图》趣评为“南唐大型谍战剧”。这些接地气的表达，让很多年轻人爱上了古书画，走进了博物馆。

陈晨觉得，博物馆教育与学校教育最大的区别在于，学校是有年龄要求、阶段性的，博物馆的教育却是“终身”的、普遍性的，无论到什么年龄，人们都可以接受博物馆的教育，博物馆的教育对象是所有人。传统的学校教育一般就是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很多专业知识，只能通过图片或者视频来讲授。但在博物馆就不一样了，展厅里有那么多文物，直接看到实物与听别人描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现在博物馆的展览都做成沉浸式、交互式，利用场景、多媒体技术等复原当时的场景，可以让观众沉浸其中，甚至还有很多互动的设施，可以加深观众的认知与记忆。

最重要的是，这种学习是不用考试的。“没有人逼着你学，除非你自己很想学。这就是博物馆教育的主动性，可以让人沉浸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不知不觉地学习，甚至还会有一种想要深入学习的欲望。当然，因为观众的年龄和层次不同，博物馆在进行教育活动的时候是要有所区分的。”陈晨说。

“掌门人”有新尝试

2025年9月12日，天津师范大学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这是天津市属高校中首个文物类型的博物馆。走进其中，一股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五大展区的藏品器型齐全，涵盖从新石器时期到近代，不乏珍品。

“作为高校博物馆，我们和省级博物馆有着不一样的定位。”身为这家博物馆的“掌门人”，陈晨说，省级博物馆往往追求文物的精美度和稀缺性，而高校博物馆更侧重满足教学需求的全面性，为开展通识教育提供丰富的素材。“天津师范大学博物馆不仅是文物的陈列场所，更是教学的实践基地，是文化育人的重要阵地。”

在展陈设计上，陈晨花费了大量心思。他打破了多数博物馆采用的“暗场”模式，大胆采用明场照明。“明场照明，不仅能让观众更清晰地观赏文物，看清文物的细节，还能有效保障观众和文物的安全，避免因光线过暗，导致观众摔倒等意外发生。”陈晨解释。除此之外，馆内还设计了多个美学空间。每个场景，都从形式美学的角度出发，营造出良好的观展氛围。

在细节处，团队还做了很多工作。馆内每件重点文物，都配备了二维码，观众扫描二维码，就能获取详细的介绍。设置“知识窗”辅助展示，通过图片、文字等形式，拓展文物相关的知识，比如，用示意图帮助观众理解“列鼎制度”的含义。再如，引入翻板等互动装置，让观众可以触摸青铜器仿制品，感受青铜纹饰的肌理，增强参与感。立足高校育人定位，陈晨希望，这座博物馆能在专业教学、学科交叉融合以及辐射中小学育人等方面发挥作用。

从业以来，陈晨走访了全国3000余家博物馆，无论是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这样馆藏丰富的大馆，还是隐藏在城市边缘、无人问津的地方小馆，他都乐此不疲。“有时候，为了去一个小馆，我会坐很长时间的城乡中巴，走很远的山路，经过荒废的村庄，甚至到达目的地后，连返程的车都没有。”

经历过博物馆的“冷板凳”时代，如今面对“博物馆热”，他在欣喜之余又有些担忧。“每当看到观众触摸展柜玻璃时，我总忍不住上前制止。”

如同老旧小区未规划充足车位一样，多数博物馆尚未做好应对全国性参观热潮的准备。“博物馆要提升管理能力，为应对各种极端状况提供可执行的预案。当然，从业者的观念需要与时俱进，一方面要满足观众对文化的热情，另一方面也要引导观众，从‘看得见’逐渐转向‘看得懂’。”陈晨表示。

在他看来，博物馆在观众服务方面，如餐饮、充电等也要细心到位。“博物馆中休闲的属性愈加浓重，可以划分更多的场地用来办公、会友、聊天、社交等。”陈晨认为，这就是当代博物馆面临的转型问题，要把以“物”为主体的学术研究机构转化为以“人”为主体的服务休闲场所。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