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作品】邹平市礼参初级中学 王秋红·公园深处一株柳

　　　　盛夏的汗水还黏着衣角，风里却已渗出几分微凉。
　　　　我伴着小女儿的身影，在公园漫步。
　　　　她撇开我的手，两只小脚像踩着风火轮，在石板路上飞快地往前跑。这孩子像团刚挣脱线的小毛球，一颠一颠，往前冲；又像枚被人轻弹出的小弹珠，步子又急又碎。鞋尖偶尔刮蹭了路面，勾出个趔趄，她立马回身攥紧我的手指尖，眼里忽闪出雀跃的光。
　　　　盛夏的浓绿尚未褪尽，秋意已渐渐漫进枝叶的缝隙。高低错落的绿化树织就了一片立体的绿，像大自然随手梳顺的流苏。
　　　　最高处的法国梧桐仍擎着满树深绿，叶片层层叠叠滤着阳光，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偶有几片叶尖染上了浅浅的黄，黄与绿过渡得恰到好处。中层的合欢树纷纷扬扬卸去盛夏的繁花，只剩零星几朵顶在枝头，倒像翠绿幕布上点插的小棉团，风一吹就软乎乎地晃。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开，红的像燃着的霞，粉的似揉碎的雾，黄的如撒落的光，每一朵都铆着劲绽放。闻上去，空气也是香香甜甜的。
　　　　树下的花草将地面铺成了调色盘，零星散布着。紫的、粉的牵牛花绕茎爬，有的举起亮闪闪的小喇叭，有的蜷着花苞藏在草丛里。蒲公英的绒球在风里飘飘摇摇，静待纷飞。还有叫不上名儿的小蓝花、小白花……石缝边，树根旁，草丛里……
　　　　我紧追在女儿身后，脚步轻挪间，不觉已漫入公园深处。
　　　　这里僻静极了。石板路断断续续，有的半埋在陈年积土里，只露个石边儿，踩上去便听得簌簌的沙响；有的石板歪歪斜斜，石板间隙里塞满了枯叶碎砾，连野草都懒得往上爬。旁侧的石椅早已失去光泽，椅面干涩地裂着深纹。
　　　　就在这个角落，连阳光都透出冷寂的灰。
　　　　目光所及，小女儿正蹲下来，用那肉乎乎的手指肚儿轻碰伏在草叶上的小虫儿。
　　　　我无意间一抬眸，就被近旁的一株柳树攫住了心神。它静静地立在公园最深处的一角。
　　　　细长的柳枝如绿色的丝绦，畅快又肆意地垂落。微风拂过，一群绿丝带轻盈飞舞。柳叶儿是极嫩的绿，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汩汩跃动的光斑。
　　　　细瞧这柳树，竟闪出两副模样。
　　　　看吧，它鲜活得像个满身朝气的孩童。树干不算粗实，表皮还留着新生的娇柔，细腻得像能映出天上的流云。树皮的纹路轻盈快活，像用水彩刚刚点染过。绵绵密密的枝条从树干往四周伸展，似春日里孩子奔跑着甩出的手臂，每一根都晃出使不完的劲儿。叶脉透出藏不住的蓬勃生机，轻轻一碰，还能感觉到叶片的柔韧。偶尔有麻雀落在枝条上，踩着柳叶蹦跳，枝条轻轻往下沉，又立马弹起来，像极了琴键上被轻按又迅速回弹的音符。
　　　　当风再吹来时，它又换了模样，像洞明世事的老者。树干虽细，表皮却爬着浅浅的沟壑，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掌，握满无数风与光的旧事。千万条柳枝垂落下来，像长者垂落的宽大衣袖，风来，它轻轻拂过积了土的景观石，拂过干涩的石椅，连尘嚣都被这温柔扫淡了。偶有鸟雀落在枝头，它也不晃，稳稳托住这些小生灵，任它们在枝叶间筑巢，鸣叫，自己则静静伫立，把光阴的安宁，悄悄融进每一片发光的叶里，不声不响。
　　　　小女儿被摇曳的绿吸引，挣开我的手，摇摇晃晃走向柳树。她踮脚伸手够最低的柳枝，指尖碰到柳叶便咯咯笑起来。柳枝有了感应，轻拂她的脸颊和下巴，像在与她玩闹。她绕着柳树跑，小腿迈得飞快，柳枝在身后追着晃，叶片轻响与她的笑声混合。那欢快声如枝头风铃，在静谧角落里漾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看女儿的小身影在柳荫里穿来穿去，看柳枝轻轻护着她的小脑袋，看阳光落在她扬起的笑脸上……一股热烈的感动涌上心头。
　　　　这株柳，一点儿不在意身处偏僻，也不去管周遭石椅的冷寂、石板路的斑驳，只循着生命本真的力量生长；这柳，鲜活得像孩童，沉静得如老者，默默融入万物，慢慢包容万物。
　　　　是树，就去努力成为一株树，只管去肆意生长，只管去不停成长，多么震撼人心的力量！

责任编辑：李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