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文化 | 胡同口的天光
山东法制报 | 2026-03-07 17:54:32
县法院西侧有条窄胡同,曲里拐弯,像根打了结的旧麻绳。每次我们执行局的警车出动,都得从这胡同口挤过去。车头刚探出巷子,准能看见张大爷。
张大爷就坐在胡同口那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墩上,背微微佝偻着,像棵生了根的老槐树。他手里总捏着个磨得油亮的紫砂壶,也不怎么喝,就那么端着。我们警车的蓝红顶灯一闪,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便追过来,嘴角往下撇,从鼻腔里挤出那句我们听了不下百遍的话:“呵,又出动了。”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混着本地方言的土腥气,砸在车玻璃上。我们执行局的李队——一个雷厉风行的汉子,每回听见,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都会微微凸起一下,然后用力地踩下油门,警车启动后卷起一地浮尘。张大爷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沉默的墨点。
“别往心里去,”李队后来有一次在食堂吃着饭说,“咱们干的这行,有人理解,有人不理解。咱们干好自己的工作,无愧于心就好。”他说的“有些人”,大概指的就是张大爷那类人。后来,我们零零碎碎知道些缘由:老人年轻时吃过官司,自那以后,他把这种不信任,像压箱底的旧物件一样揣着,日日坐在胡同口,用他的目光“送”着我们每一次出发与归来。
转折发生在去年深秋。张大爷在城郊开小加工厂的远房侄子,一脸愁苦地进了我们执行局。他给一家建筑公司供了一批五金件,货款拖了2年多,判决书早下来了,对方就是赖着不给。他走投无路,便想起来咨询法律程序。他先去问了“见识广”的张大爷。据他后来红着脸跟我们学舌,张大爷当时眼皮都没抬,对着壶嘴啜了一口茶,叹了口气:“指望不上,不如自己再想想办法。”侄子将信将疑,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材料递到了我们窗口。
案子分到了李队手上,他翻着卷宗,眉头紧紧锁着。“查!”他只说了一个字。那半个月,我们几乎长在了外面:查对方公司账户,资金早就转移;拘传那个油滑的老板,人到庭了,两手一摊,声称“要钱没有”;我们像侦探一样,深挖他的社会关系,追踪可能的隐匿财产线索。李队眼里熬出了红血丝,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终于,我们从一个关联人那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摸清了对方用亲戚名义新购的一处房产和两台设备。行动那天凌晨,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们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面对确凿证据,那个老板嚣张的气焰终于瘪了下去。从立案到执行款划到申请人账户,刚好15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张大爷的侄子拿到钱那天,特意到执行局送锦旗表示感谢。侄子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最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说:“我大爷……咳,张老爷子,让我捎句话……他说……他说他这回算是看错了。”我们都没接话。但下次警车再经过胡同口时,我们发现,张大爷手里那个紫砂壶不见了。他空着手坐在石墩上,看见警车来,眼神有些躲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别过去,望着胡同深处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榆树。那根一直横在我们之间无形的刺,似乎松动了些。
真正让那根刺融化掉的,是腊月里的一桩“小案”。申请人是住在胡同里的一个寡居老太太,70多岁了,她状告亲儿子不给赡养费。判决已下达3个月,儿子却始终不见踪影。李队带着我们去找了几次,那儿子不是躲就是赖,最后一次甚至与我们推搡起来,红着眼吼道:“有本事你们天天盯着我!我妈都没说什么,你们算老几?”
那天收队回院,天已擦黑,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警车快到胡同口时,我们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伫立在寒风里,是张大爷。他没坐在石墩上,而是直直地站着,手里似乎拎着个保温桶。李队停下车,张大爷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玻璃摇下,一股凛冽的风灌了进来。
张大爷没看李队,眼睛盯着车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声音有些干涩,却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李法官,那老太太……是我隔了几户的老妹子。人忒老实,苦了一辈子。”他顿了顿,不由分说地把手里那个旧得辨不出颜色的保温桶从车窗塞进来,“这天冷,你们……也不容易。家里熬的姜汤,不嫌弃就喝口,驱驱寒。”
保温桶带着老人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李队手上。李队愣住了,这个在强制执行现场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面不改色的汉子,喉咙明显哽了一下。他想说“我们有纪律”,想说“谢谢,不用”,但看着张大爷那双终于不再浑浊、此刻映着车灯微弱光芒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胸口。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发涩:“老爷子,放心。”
那天之后,胡同口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张大爷依旧常坐在青石墩上,不过,他手里有时拿着收音机,听着咿咿呀呀的戏文;有时握着一把青菜,慢慢地摘着。我们的警车经过时,偶尔会鸣一声短促的笛。张大爷便会抬起头,若是目光碰上了,他会抬起手,不是以往那种双臂环抱的姿态,而是有些迟疑地、慢慢地,竖起一个大拇指。这动作不大,甚至有些笨拙,但在我们看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手势,而是一道从误解与隔阂之间缓缓架起的桥。
车里的气氛也变了。李队还是会紧盯着前路,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年轻同事好奇地问:“李队,张大爷现在怎么对咱们这么客气了?”李队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坐在石墩上的身影,缓缓说道:“法槌敲下去,是声音;判决写出来,是文书。但法律到底是什么?光靠这些,走不进有些人的心里。”他拍了拍方向盘,“得靠咱们这双脚,一步步去丈量;靠这双手,一件事一件事去办。让老百姓看见,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是实实在在办事的人。等他们看见了,信了,那法律,才算是真正活了。”
又是一个清晨,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胡同口。我们又有任务,几辆警车依次启动。经过胡同口时,张大爷正靠在青石墩上晒太阳,眯着眼,一副十分惬意的样子。警车的影子从他身前滑过。他没有抬头,却仿佛有所感知,那只布满老年斑、曾经只会用来端茶和指点批判的手,自然地、稳稳地举到耳边,对着我们车队的方向,敬了一个极不标准却又无比认真的——类似军礼的姿势。
车队驶出胡同,融入街道的车流。阳光洒在前挡风玻璃上,一片明晃晃的亮堂。车里很安静,但每个人心里,都好像被那束光照透了,暖融融的。那条窄窄的胡同,仿佛不再只是我们执行路上的一个必经之处。它成了起点,也成了某种印证,印证着有一种力量,无需多言,只需实干,便能穿透最厚重的偏见,抵达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让天光一寸一寸地照进曾经紧闭的门扉。

(郭冬)
责任编辑:李金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