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荟｜苦楝树下的守望

我的办公室窗前，长着一棵苦楝树。

它静立在校园操场的西北一隅，虬枝伸展，伞盖如云。1997年夏天，我以一名青年教师的身份踏进这所校园时，它便在那里了。岁月不居，从风华正茂到两鬓微霜，我在这方天地已近三十载春秋。这棵树，也在我目光的抚触里，伴我从青年走向中年。人说它已四十余载，那么它的根须所探，必是比我的记忆更为悠长的、这片土地的温热。

春日信风，总先于我们感知节令的变换。仿佛一夜之间，那些看似枯寂的枝桠上，便萌出茸茸的新绿。当教学楼里的书声被暖阳浸得愈发清亮时，苦楝花便开了。那是一种极静默、却又极铺张的绽放。细碎的淡紫色小花，聚成松软的花序，累累垂垂，远望如一片停驻的紫霞。那香气清冽中带着甘甜，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将整个校园温柔地包裹。课间，总有三两孩童跑到树下，仰着小脸，看蜂蝶在花间忙碌。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他们乌黑的发上、鲜红的领巾上，像一个个轻盈的梦。苦楝树下的中共一大代表王尽美塑像，静立在繁花织就的背景里，他远眺的目光，仿佛也因这蓬勃的生命而柔和了几分。

苦楝花开，是春天最后的花事。二十四番花信风，始于梅花，终于楝花。这一百二十天的轮回，以苦楝为殿军，花开后，春便尽了，夏日将至。古人对此多有吟咏——王安石写“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杨万里见“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飞”，谢逸则留下了“楝花飘砌，簌簌清香细……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的千古名句。那些飘落的紫色花瓣，穿越千年的诗韵，依旧落在今天的校园里。我曾问孩子们是否觉得这花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认真地说：“郑老师，它开得热闹，却一点也不吵。”童言稚语，却说出了某种真意。这苦楝的春，不争桃李之艳，只是自在地完成一场生命的吐纳，将最洁净的色泽与气息，献给这片它深爱的土地。一如教育，最好的浸润，或许正是这般“不吵”的陪伴与滋养。

盛夏来临，苦楝的绿意便到了最盛时。枝叶葳蕤，交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济南的暑气逼人，这片荫凉便成了孩子们课后的乐园。午休时分，常见几个小身影躲在树下，分享秘密，或捧书读得入迷。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满地摇曳的光斑。一阵骤雨不期而至，雨水顺着叶尖滴落，在树下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洗过的青翠枝叶。雨后空气清新，苦楝叶的气味带着一种醒脑的微涩。

这时节，塑像前的红船，似乎也在这无边的绿意中获得了静默的力量。我常常凝望这片景象，想起百年前那艘驶向历史深处的红船，它所承载的，不也是一颗在风雨如晦中执着萌发的种子么？革命的精神与教育的理想，何其相似——都需要一片沃土，都需要耐得住寂寞的生长，都是为了撑起一片荫凉，庇佑后来者。古人说“蛟龙畏楝”，《荆楚岁时记》载，端午以楝叶包粽投江祭屈原，取的就是楝能驱避蛟龙、守护忠魂之意。千百年来，这棵树以它特有的方式守护着人间情义；而今，它守护的是一代代孩子的成长，守护着那份源自红船、薪火相传的信念。

当秋风穿过长廊，苦楝便悄然换上了另一副妆容。绿叶渐渐染黄，一片两片，打着旋儿告别枝头。此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串串金黄色的果实，小圆球似的，密密匝匝挂在枝头，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人们给了它一个动听的名字——“金铃子”。喜鹊偶尔飞来，落在枝桠间，机警地四下看看，便笃笃地啄食起来。还有几只不知名的雀儿，在枝叶间灵巧地跳跃，为寂静的秋日校园平添几分生趣。它们吞食果肉，将坚硬的果核带到远方，让苦楝的后代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这时节，也是毕业生回母校探望老师的季节。每每望着他们，我仿佛看到了一颗颗成熟的“楝果”。他们会记得这棵树吗？记得这树下的塑像吗？记得那些在此奔跑、成长的日日夜夜吗？我想，会的。就像这苦楝的果实，无论被鸟雀带到何方，它的内核里，已然刻下了这片土地的印记。教育的成果，不是立时可见的华美，而是这样一份可以经受时间与风雨的生命力。

冬日的苦楝，褪去了一切繁华，只留下铁画银钩般的枝干，伸向高远而苍蓝的天空。它显得瘦削，却更加筋骨铮铮。大雪之后，玉树琼枝，别有一种简洁而庄严的美。最奇的是，那一串串金黄的果实仍挂在枝头，经冬不落，在冬日晴空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美好。树下，王尽美塑像肩头落了薄雪，他伫立在红船上的身姿，却更加挺拔，与这棵历经风霜的树，一同构成一幅静默而有力的冬日图景。

这是沉淀与思索的季节。站在窗前，望着这洗尽铅华的树，我常常回溯自己近三十年的教育生涯。初登讲台时的青涩，处理校务时的焦虑，看到孩子进步时的欣慰……种种滋味，如光影般掠过心头。苦楝不言，只用一圈圈年轮，记录着寒来暑往，记录着这校园里所有的书声笑语，记录着我们这些教育者平凡而真切的耕耘。原来，我与这棵树，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守望。

四季流转，苦楝树默然伫立，见证着一切。它见证着，那个曾在它树下哭泣的一年级男孩，几年后成长为在国旗下自信演讲的少年；它见证着，一批批年轻教师带着理想而来，在这里磨砺成熟；它更见证着，那源自红船的精神火种，如何融入“党团队一体化”的育人链条，最终沉淀为孩子们眼眸里的光。

这棵树与树下的塑像，早已不仅仅是校园的一处景物。苦楝，其名虽“苦”，其花其果却奉献着清芬、荫凉与滋养——它的木材轻韧防虫，它的果实、树皮、根皮皆可入药，虽全株有毒，却也是天然的杀虫剂。古人甚至相信“楝实，凤凰所食”，为这寻常的乡土树种染上了一抹神秘的灵光。尽美，其志虽艰，其精神却指向至善至美的未来。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教育园地的精神坐标：扎根于深厚的传统，面向着高远的理想。

人们常说，“楝”与“恋”同音。苦楝所恋着的，是这片它生长的土地；我们所恋着的，是这三尺讲台，是每一个清澈的眼眸。这守望，是苦楝树的守望，也是教育者的守望，是一代代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深情凝望。

又是一个清晨。我推开窗，注视着孩子们在苦楝树下奔跑、嬉戏、读书，一如许多年前的我们。风带着微香轻轻拂过，阳光缓缓移过树梢，将金色的光斑投在他们身上，投在飘扬的旗帜上。

我伏案开始一天的工作。窗外，那棵苦楝树依旧静静地站着。它站在那里，就是一份无言的承诺——见证所有在此生长过的生命，见证所有在此付出过的热爱，见证这所校园，如何在岁月深处，将“立德树人”的使命，写成一棵树的春秋。

（郑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