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国使用军事基地说“不”：西班牙是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

当地时间3月4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公开明确拒绝对袭击伊朗提供任何形式的合作。在美以对伊军事行动愈发激烈、中东局势持续升级的背景下，西班牙的反应在一众欧洲国家中可谓“头铁”。

此前西班牙拒绝北约“军费新规”、在巴以问题上支持“两国方案”，加之此次果断拒绝为美国提供军事协助的要求，特朗普斥其“态度不友好”，并威胁断绝与西班牙的所有经贸往来，引发美西关系紧张。

当日，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表达了欧盟对西班牙的坚定支持，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法国声援西班牙，事件进而升级为北约盟友之间的外交危机，同时也暴露出跨大西洋关系的深刻裂痕。

西班牙军事基地的历史作用与美西外交危机升级

位于西班牙的罗塔和莫龙两处军事设施依据1953年签署、1988年更新的双边协议由美西双方共同使用，但也规定美国行动须经西班牙政府事先批准。

在1991年海湾战争以及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西班牙支持美国军事行动，两处基地在美军重大行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也引发国内大规模反战示威，“不要战争”成为社会主流口号。

在特朗普2.0外交政策影响下，现任由西班牙工人社会党与“苏马尔”联盟组成的进步派联合政府采取更强调战略自主的立场。在中东问题上，西班牙此前已多次拒绝向以色列运输武器，据外媒统计至少7艘船只被拒绝靠港，57项军售申请被否决，理由是相关行为可能加剧加沙与中东地区冲突。

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联合袭击时，西班牙官方就认为当前升级局势“没有必要且具有危险性”。3月2日，桑切斯公开谴责美以对伊朗的“单边军事行动”，称其“缺乏正当性”，并警告可能导致“更加敌对的国际秩序”。

3月3日，特朗普在与德国总理默茨会晤期间，公开批评西班牙为“糟糕的盟友”，指出其国防开支仅占GDP约1.3%，远低于北约要求的2%。随后对记者称，他要求财政部长贝森特考虑“切断与马德里的全部贸易往来”。分析人士指出，若贸易中断，约150亿欧元的西班牙对美出口可能受冲击。

3月4日，白宫发言人莱维特在记者会上称，西班牙“已同意进行军事合作”。西班牙外交大臣阿尔瓦雷斯随即在广播采访中“坚决否认”，并强调西班牙立场“未改动一字”。首相桑切斯随后发表声明重申“拒绝战争”，并警告若冲突扩大将产生“全球性后果”。特朗普表示“如果愿意可以直接使用这些基地”，此言被西班牙方面视为对主权的侵犯。

西班牙外交政策结构的合理性与稳定性

近期事态表明，西班牙的拒绝主要基于认为针对伊朗军事行动缺乏法律与正当性的判断，同时也是主权逻辑、国际法规范承诺、条约制度约束以及联盟框架下战略自主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

首先，坚持法律制度约束与战略自主。西班牙与美国之间的军事基地关系受《防务合作协定》双边条约规制，根据该协定，西班牙对罗塔与莫龙基地保有完全主权。美军对这些基地的使用必须建立在“许可与协调”基础之上。而且，马德里方面认为，此类使用必须同时符合双边协定以及国际法，尤其是规范武力使用的《联合国宪章》。

尽管西班牙既是北约成员国，也是美国盟友，但其国内宪政与条约体系将主权与法律正当性置于首位，行政当局有权坚持基地的合法使用必须符合既定的条约定义与授权范围。西班牙认为此次拒绝美国使用基地是条约体系中的主权权能，而非违背联盟义务。这反映出西班牙法律约束导向的结构性制度。

其次，尊重国际法，坚持“规范性外交政策”。事实上，西班牙国内舆论同样存在对伊朗现行制度的批判声音，但无论如何，采用什么体制，走何种道路，归根结底是伊朗内政，应由伊朗人民做出符合本国普遍利益的决定，不应由外部干预，更何况美以为了自身利益使用残暴的武力方式，理所当然地遭到西班牙的拒绝。拒绝借用军事基地体现了西班牙政府对“内政自治”原则和“主权尊严”的捍卫。

拒绝美国使用军事基地还体现出一种将国际法与多边合法性置于优先地位的规范性国家身份。西班牙政府籍此证明其政策不会默认服从美国的战略优先事项，而是通过法律规范与多边外交框架来界定自身立场。

第三，国内政治与观念结构的稳定性。西班牙国内政治思潮传统上对不加批判地对美军事合作持保留态度，尤其是在相关军事行动被认为违反国际法、缺乏合理性或明确的多边支持情况下。

而在公众舆论与政党政治结构中，长期存在受冷战遗产与后佛朗哥民主化进程塑造的和平主义与法律主义倾向。这种观念结构也很大程度上影响决策逻辑，并在美国军事行动在国际社会引发争议时，为政府强化战略自主提供政治鼓励和支持。

第四，从现实主义视角看，虽然军事联盟内部的义务性对齐通常意味着成员国应在行动层面配合盟友，但西班牙在维持联盟承诺的同时，拒绝参与可能使自身在军事或政治上卷入与其核心安全利益并无直接关联的冲突，而体现为联盟内的有限参与战略，表明了加入并不等同于对所有美国军事行动提供无条件支持的基本立场。

第五，历史进程中阶段性的必然选择。马德里对法律框架的强调，既源于条约制度义务，也源于其在后独裁时期长期国际融入过程中所塑造的规范性国家身份。西班牙最初同意美国获得基地使用权的背景是冷战地缘政治格局以及西班牙在二战后的国际孤立。所以协议不仅具有军事战略意义，也关乎经济杠杆与政权融入西方阵营的需要。

然而，随着民主转型推进，西班牙重新界定了基地治理与认知方式，从威权体制下的交易性让渡，转向民主规范下通过谈判确立、嵌入法律框架的制度安排。所以，即便处于军事联盟体系中，在国内法律制度规范与规范性外交身份对军事合作设定条件时，国家行为体已然拥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性与行动空间。

法国带头支持巴以冲突的两国方案时，很多人都忘了西班牙等国是欧盟和北约内最早支持巴勒斯坦建国的力量。如今在法国、英国与德国等顾及盟友关系，未明确拒绝美国使用其军事设施的情况下，西班牙再次成为首个公开拒绝做帮凶的欧洲国家，颇有一份堂吉诃德般的持守。

跨大西洋关系可能迎来重要转折点

此次西班牙与美国的公开对峙，已有超越双边摩擦的趋势，暴露出美国与传统盟友间，甚至北约内部在战略认知与行动协同上的深层裂痕；连锁效应可能在政治、经济和国际秩序层面产生深远影响。

首先是“牵连恐惧”的心理涟漪。事实上美国传统盟友中普遍担心被美以拖入不符合本国利益的军事冲突。西班牙公开拒绝的立场本身就成为其他盟国评估自身战略风险的一种参照，自然会激励其他国家基于本国利益和国际法框架，对美国的单边军事行动提出条件或予以拒绝。换言之，美国的单边行动一旦被盟友视为主要威胁来源（即“卷入威胁”）时，盟友会倾向于通过疏远或制约来平衡这种威胁。况且，观察家们已经注意到在难民危机、社会舆论、引发本土恐怖袭击等方面的潜在风险，这些将进一步削弱美国在联盟内号召力。

其次，不对称联盟中的议价权力。尽管美国作为霸权国与盟友关系存在明显的权力不对称性，但西班牙这次展示出中等强国面对大国时的非对称博弈能力。有学者根据威胁平衡理论，认为西班牙对美有不可替代的地理战略价值，进而提出此次外交危机会像北约军费政策一样不了了之。如此，美国霸权今后在动员联盟力量时将面临更多制度性的“否决点”，使美国在实际行动调配上产生更多不确定性。

第三，政治层面。西班牙反对缺乏国际授权的军事干预强化了自己多边主义与联合国框架支持者的形象，获得了包括欧盟委员会在内的官方声援。如今，西班牙在联盟内的支持声浪还在增加，体现出欧盟框架下更广泛外交讨论中的结构性趋同。随着此次争执持续发酵，欧盟国家可能更明确支持欧洲在外交与安全政策上走向战略自主或拒绝附和美国军事政策，可能对未来欧盟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讨论产生实质性推动。

第四，经济层面。虽然美国是西班牙工业品的主要目的地之一，但西班牙最大贸易伙伴仍是欧盟，而且由于欧盟单一市场和共同贸易政策的存在，美国全面中断与西班牙贸易的实际影响有限；另外，西班牙政府3日回应称拥有必要资源来应对可能产生的影响，并将支持受冲击行业，推动供应链多元化。而且，西班牙作为欧洲重要代工国，已经深度嵌入欧盟工业体系，美国若断绝与西班牙“所有”贸易往来也意味自己的供应链同样受到扰动。已有经济学家指出，若全面中断贸易，西班牙将面临损失，但美国同样会遭受机械设备与化工产品进口受阻的反作用。

一定程度上讲，西班牙此次拒绝与美国军事合作可能标志着跨大西洋关系的重要转折点，它体现了优先考虑主权与和平的趋势。对西班牙而言，这个决定具有很高风险，但也可能增强马德里在欧洲与中东事务中的外交地位。在全球紧张局势加剧的背景下，这一立场或将引发更广泛的联盟结构再平衡。

（张禄博，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副研究员，广西外国语学院欧美语言文化学院拉丁美洲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