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一位女策展人的策展心得:走出库房的芝采纷呈
新悦读 | 2026-03-07 13:55:05
文|吴倩倩
2025年11月24日晚上,当我走出布展现场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是我继苔藓展之后,策划的另一个展览,主题是灵芝。作为一名苔藓植物分类学方向的毕业生,怎么会想到去策划灵芝展呢?
如果在每年的梅雨季到来之前,你到我工作的大楼外驻足静听,也许会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就像石子滚落地面。那是我和同事们在投放樟脑块。
打开一个木柜,拉开一层抽屉,投进去两块樟脑,再拉开一层抽屉,再投进去两块樟脑。如此循环往复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而这样的抽屉,库房里有几千个。
为何要这样做?因为这里几乎每个抽屉里都存放着自然标本。而这些标本多数是有机质,容易引起小虫子的“关注”。
从外表看,这些抽屉外观一致,但里面各有千秋。在种子植物库房,每个抽屉里是一层层叠放的A3台纸,每张台纸上附着一份平铺的植物。而在苔藓植物库房里,抽屉里则是一排排竖着摆放的小纸袋,每个袋子里存放着从天南海北采来的苔藓植物。当我拉开真菌库房的抽屉时,我看到的则是一个个纸盒子,这些纸盒子有大有小。同事说每个纸盒子里都要投下一块樟脑,我打开其中一个纸盒子:“哇,这也太漂亮了”,是一株灵芝,一株闪着红色漆面光泽且有分枝的灵芝。同时,我注意到纸盒内确实有很多樟脑块挥发后残存的塑料包装袋,我随手拿起一个,发现袋子上面的字是繁体字,看来这纸盒子有一定年头了。

打开一个又一个纸盒子,我的心仿佛也在颤抖,怎么可以如此精致,怎么可以如此用心?在每个纸盒里,都能看到一份大型真菌的标本,有的是灵芝,有的是叫不出名字的物种。我仿佛能想象到它们从山野来到这座库房的路径,先是被小心翼翼地采下,然后被精心制作成标本,再被分门别类地存放到一个个抽屉里,年年保养,多年以后,我还能看出它们最初的光彩。
那是我第一次到真菌库房,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标本。我投下一颗颗樟脑块,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大:“这些标本是谁采集的,又是谁制作的,如果其他人也能看到它们该多好。”
回到办公室,我立即找来真菌库房的数据表,筛选、分析,我想透过这些数据找到某些答案。经过数据清洗、修正,我发现采集人有83位,采集数目最多的是个陌生名字,标本鉴定人也是她。
经过问询,辅以网络检索、数据分析等方式,我得知她是我的老同事,我在蛛丝马迹中拼凑起了这位老同事的部分生平和工作情况:整个真菌库房79%的标本由她采集,采集年份从1956年持续到1988年,这32年的时光足以贯穿一个人一生的工作轨迹。这之后,采集数据断断续续更新,1994年有另一位同事24份的采集记录,日期集中在当年的7月18日到25日,看上去像是采集其他标本时顺便采集了真菌;2015年则有其他同事的26份采集记录。
我大概明白了,整座真菌库房的收藏得益于那位老同事,从建立到发展,是她一生的工作成果,只是随着她的离去,关于这个研究方向的记录就渐渐稀少了。
看着那些精美的标本,我心中的遗憾如潮水般蔓延。它们像是被人真心爱护过的孩子,依然保持着最初最美的样貌,却因研究者的转身,而被长久封存在大楼深处的重重暗格之中,鲜有人知。倘若标本有灵,它们是否也会感到孤独?毕竟,它们出现在这座库房,本身就被给予了厚望,有对地球过往的记录,有对生命痕迹的承载,也有对科学研究的期待。
我想再次轻抚它们,至少,要让公众知道它们的存在。我开始申请灵芝展,我想要以灵芝为突破口,对整个真菌库房有更深入的了解。很幸运,馆内同意我来策划灵芝展,并预备在一个学校内开展。
梳理好展览思路,我将自己抛进信息的海洋,在网上四处检索灵芝资料,下载能够找到的文献,有一些关于灵芝的书没有再版,很多都是二手书,且价格不菲,一本要上千元,那就只能找电子版。如此,我建立起自己的灵芝知识储备库,但很多资料良莠不齐,那就大浪淘沙吧,我将资料一一梳理,根据研究机构筛选出可信度较高的文本,再综合对比,确保自己接收的信息是正确的。
在这些梳理过程中,我渐渐对灵芝有了一定了解,原来,灵芝不止有一种,在全球被描述过的种类有上百种,但是对于具体的种数,不同时期、不同文献中的数据差异很大,目前没有定论。但是有一些内容却可以相对确定,比如灵芝的生长特性、生理特点等。
在深入阅读文献时,我的脑海中逐步构建起对灵芝的多维度认识,有科学层面的,也有人文层面的,而展览的轮廓和逻辑也渐渐有了雏形。再考虑到展览场地位于学校的阅览室,展览面积有限,展示内容的深度和广度也需要权衡。
综合思考之后,我预备将展览风格定为新中式,配色以赤芝红为主色调,而整个展览分成四个板块。第一个板块是“祥瑞缘起”,主要讲述和灵芝有关的传统文化,比如神话传说、灵芝纹、中医药中的灵芝应用等,展示灵芝在古代的文化、艺术和医学成就。第二个板块是“何为灵芝”,主要讲述灵芝的基础科学知识,比如灵芝的结构组成、如何传播孢子等,明确灵芝在生物学上的定位是真菌,而不是植物。第三个板块是“仙踪何处”,讲述灵芝的生存环境、生活史,以及显微视角下的孢子纹饰等,从更微观的角度来演示灵芝。第四个板块是“芝采纷呈”,讲述灵芝在现代医学、农学、艺术等方面的应用,比如灵芝活性成分、灵芝景观、灵芝种植等惠农产业。序言以于灵芝有关的诗词切入,用神话开启展览旅程,而结语则回归到生物多样性保护,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我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大家来认识、了解灵芝,以一个灵芝门外汉的视角带领大家一层层解开灵芝的神秘面纱。我希望参观灵芝展的人,可以体会到中华文化的魅力和自然科学的严谨,以及对生命的热爱和怜爱,当然,还有对于标本的珍视和重视。
想要实现这一点并不容易,展览的现场氛围需要设计师的审美和创意,展览文本的撰写需要字字斟酌,展品筛选需要将整个真菌库房的标本对比一番,而展品征集则需要同事和外单位的协助等。
我能够做到的是展览文本撰写和展品筛选,但是展览设计需要依靠设计师,展览内容的准确无误需要专家的审核和把关。很幸运,有同事认识并且向我推荐了农科院等研究机构,我总算放心一点了,至少没那么焦虑了。
撰写展览文本,是一个需要反复琢磨,甚至多次推翻重来的工作。为了确保用字准确,比如涉及到专业词汇时,我需要大量翻阅资料,并且综合对比,因为很多信息有出入,甚至在某些定义上也会有所不同。这时候,我不再区分工作日和休息日,哪怕是周末,我也会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很久,太过投入时,甚至会忘了时间,转身一瞧,身后的天空已经开始发亮,原来,一个夜晚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就这样,经过了很多次的茫然、推敲、确定,我终于完成了展览文本的撰写。然后拜托专家审核,很庆幸,专家们很热情,也很尽责,快速且认真地帮我审核、修改完文稿,我担忧的心又放下了一点。
接下来,就是与设计师沟通,进行展品筛选、征集,包括沟通展览的设计风格和配色,展览板块的形式和内容,以及展品的尺寸和展示方式等。
我再次来到库房,一个又一个地打开那些木柜和纸盒,逐份对比标本,这个过程很容易让人纠结,因为每个标本都想拿出来展示,但是展示空间有限,只能优中选优,而且还很考验记忆力,要在对比后,记得更中意的标本具体在哪个位置。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出所有的灵芝标本,请同事用高清相机逐份拍照,然后在电脑上先根据种类和尺寸分类,确定要展示的种类,以及同种中不同的尺寸,再在相同类别中筛选,确保选出品相最合适的一个。
如此,我完成了展品筛选,但这对于展示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更多类型的展品,于是我向农科院求助,再次庆幸,对方很支持我的工作,赠送给我们生长状态下的灵芝菌包,并且细心打包邮寄了过来。而与此同时,我的同事们也征集到了两个公司捐赠的灵芝盆景。经过大家的共同助力,展品的问题解决了。
设计图定稿后,展览进入到物料准备和布展阶段,当我走进布展现场时,工人师傅们已经开始忙碌了,我看着现场一点点被搭建起来,内心的喜悦也渐渐升起。布置完一个展块,我便走过去,检查下文本和标签有没有问题,事实证明,检查是有必要的,因为展览文本的落地和实际难免有出入,幸好,问题及时被发现,并尽快被修改。

深夜11点,布展彻底完工,我看着焕然一新的阅览室,在展区间流连。赤芝红的主色调、原木的展架、源自古画里的灵芝纹,竹简衬托起的灵芝展品等,我想,灵芝展再次实现了我的向往:将传统文化和现代科学进行艺术融合。
这种向往来自于我的人生经历:2010年的夏天,我在蒙山深处听同学和老师的对话,同学手托一朵暗红色、像云朵般的生物问老师:“这是不是灵芝?”老师说:“是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实物灵芝,惊奇、赞叹跃然心间。而在更早的童年,我每天跟在爷爷身边,看爷爷种花、弹琴、下棋、书写等等,在潜移默化中培养起对于中华文化的热爱。这些经历都成为我的人生底色,映衬在我的作品中。
与其说策划了一个展览,不如说展示了我的内心,我将我的心意融进苔藓展、灵芝展以及我的每部作品中。我想,真菌库房中的那些标本终于不再沉寂,它们再次焕发了光彩,感谢我的那位老同事,也感谢默默守在时光深处的标本们。
(作者为上海科技馆藏品保护与研究中心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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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