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宝妈骑手”的五年:从初中辍学到大学毕业,她拿下全国两大至高荣誉

解放日报    2026-03-08 08:00:05

“三八”国际妇女节前夕,记者在浦东新区祝桥镇的一家商场外见到了田丹,阵阵寒风中,她裹紧了皮衣外套,里面穿着淘宝闪购的骑手工作服。历经常年风吹日晒的黑红皮肤,遮掩不住这位陕西妹子的爽朗。

她是上海外卖骑手圈中的“大明星”,不仅是一位二胎宝妈,还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今年还刚获得“全国三八红旗手”的荣誉,也是今年外卖行业唯一的代表。

为生活,迈出勇敢一步

18岁之前的田丹,一心只想逃离学校。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出生在普通农村家庭,有一个大自己十岁的哥哥,想要的东西常常得不到满足。她对未来的憧憬很纯粹,出去自己打工挣钱,想要什么都能自己买。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穿漂亮衣服跳舞?”还在读初中的她,怀揣着很少女的梦想,想开一家服装店和花店。

初中辍学后,她进了工厂,流水线上,每天一站就是很久,每个月工资刚到手,大部分还要寄回家,自己只留很少零花钱。找工作时,学历的门槛把她挡在了很多机会之外。“初中文凭能干什么?只能去饭店端盘子,要么就去工厂里当普工,当时特别羡慕那些坐在办公室的人,当个前台也很好。”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辗转打工的日子里,她通过相亲组建了家庭,但结婚后的生活,并没有变得轻松。

老公是电工,两个人都是农村家庭,结婚时掏空了家底。怀孕期间,公公还查出了恶疾,手术治疗欠下巨额外债。“为了给公公治病,差点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她说,20多万元的债务,一度压得整个家庭难以喘息。

特别是孩子出生后,田丹回归家庭成了一名家庭主妇,那几年里,她每天都在和孩子打交道,感觉自己跟社会脱了轨。而老公一个人在上海打拼,每个月收入七八千元,勉强够一家开支,但外债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一天,老公给她打电话:“压力太大了,有点顶不住,你来上海一起赚钱吧。”

“我心里很害怕。在家里待了那么久,学历又低,再踏入社会,不知道能做什么工作。饭店服务员、工厂厂妹这种工作,我不是不能做,但心里有点不甘。”当时的她满脑子都想着挣钱,出来打工,孩子那么小,跨越几千里到上海,总想多挣一点。

2020年,哥哥回家过年,听父母说她想出来打工就说:“你要不行,就跟我去跑外卖。”

田丹第一反应是:“跑外卖我能跑吗?”在她印象里,那好像是男人干的工作。哥哥问她:电动车会骑吗?会。导航会看吗?会。那不就行了?田丹还是质疑自己:“我感觉我可能干不来。”

哥哥给她看外卖的收入截图,每天都有四五百元,而且单量很少,十几单,最多二十单。田丹看着那些截图,心动了:“我要跟你去跑外卖。我肯定干的比你还多,你一天才跑十几单,我最起码一天跑二十单、三十单。”

就这样,她来到了上海,但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条路,远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风雨里,成为平民英雄

真正开始跑外卖,田丹才发现,这活儿比她想象中的难多了。

最开始,老公不同意她送外卖,觉得风吹日晒,每天骑车在外面不安全。田丹答应先找别的工作,在机场附近看了几天,要么是普工,要么是零工,工资不高,上班时间还长。她还是想跑外卖。老公拗不过她,把她送到哥哥那边:“你先试着看看,如果不行,就还回来。”

哥哥建议她先租一辆电动车,别急着买,万一干不下来,投资太大。田丹租了车,第二天开始跟着哥哥跑。哥哥说:“你从今天开始就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儿。”她早上跟着出门,下午跟着回家,一头雾水,整个人都是懵的。

跟了三天,路过一个商场,哥哥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地方。田丹一脸茫然:“我们好像没来过。”哥哥当场发了火:“我带你来了多少次,这个地方你都找不到,你还跑什么跑?”从那之后,田丹再也不敢说不知道,不管哥哥问哪,她都说明白。无奈之下,哥哥只好说:“你自己去跑吧。你跟着我,你永远也学不会。”

自己打开软件接单的那一刻,田丹感觉啥也不知道,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平台派什么单她就接什么单,不挑。午高峰的时候,哥哥一趟能接七八单,送起来很轻松,没有一单超时。“我要一次性送七单,估计全部超时。”于是,她只能一单一单送,别人一趟送十单,她十单要跑十趟,人家跑十几单能挣三四百,她跑二十单才挣一百多。

“跑单也是有技巧的,全靠自己摸索。”她抢的那些单,都是别人不要的“垃圾单”。

田丹刚送外卖时总是不认路。

最崩溃的一次,发生在跑单的第一个星期。

她送一单到吴淞大桥下面。刚来上海,她对路况不熟,尤其是立交桥下面,道路复杂,导航看不明白。在桥上绕了将近四个圈,就是找不到地方。订单只剩十多分钟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清洁工大哥,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跑过去问路。

大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路都不知道,你出来送的什么外卖?一个女的,不在家好好待着。”

就这一句话,田丹一下崩溃了。她坐在路边,越想越委屈,哭了出来。给家里打电话,老公和家人劝她:“不行就别干了。”

但田丹心里还在想别的事:车租了一个月,不干就亏了。出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把这事干好,还笑话哥哥跑得少,说自己肯定比他跑得多。哭完之后,她调整心态,继续想办法。看到路边有个交警,她跑过去问路。交警指清楚了路,但送餐时间只剩五分钟了,如果正常骑车绕过去肯定超时。她问交警:“我不骑车,推着走,可以推着走过去吗?”交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给她比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最后一分钟,她把订单送到了。一份盖浇饭,运费八元钱,她送了一个多小时。

“送到之后,就觉得使命完成了一样,心里很轻松。”田丹说。

那次之后,她再没打过退堂鼓。跑了快两个月,她终于摸索出门道,知道怎么抢单,怎么规划路线,收入慢慢上来了。三四个月后,她跑得比哥哥还多,连站长都夸:“你干一天比你哥跑的还多,工资收入比你哥还高。”

几年前,平台招募志愿者骑手送应急用品,田丹第一时间报名,但平台担心她的安全,让她作为备选骑手。没想到两天后业务量太大,田丹如愿成了一名骑手志愿者,全城配送婴幼儿奶粉、尿不湿、儿童用药等。

有一次,她从普陀区的上海儿童医院取药,要送到临港的滴水湖,单程将近100公里,只能安排在当天最后一单配送。早上出发,她给顾客打电话说可能要半夜才能送到。顾客说:“没事,多晚我都等你。”晚上九点多送到小区门口,她把东西放好,拍了照片发短信过去。返程路上,收到顾客的短信:“我代表宝宝特别感谢你,你真的来得特别及时,我们家孩子的药快断了。”

田丹看那条短信的时候,特别有感触,“我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忽然就觉得我做这个事情真的特有意义。我是真真正正用工作便利,去帮助了别人。”从那之后,田丹多了一个外号“宝妈骑士”。

或许正是因为这段经历,她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补遗憾,交出人生答卷

成为“平民英雄”的田丹,并没有停下脚步,在外卖行业干得越久,她越体会到学历的重要性。

年少时辍学,让她在找工作时屡屡碰壁,哪怕有了全国性的荣誉,有些晋升机会也被学历卡在了门外。领导的一句话,点醒了她:“如果你是大学生,现在会有更好的提拔机会。”

这份遗憾,在饿了么(现为淘宝闪购)推出“求学圆梦”计划后,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平台鼓励骑手提升学历,为荣誉骑手提供上大学的渠道,田丹看到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报了名。

可求学的道路,并不比跑外卖容易。

招生老师联系田丹时说,她是初中辍学,没有高中毕业证,只能选择去外地报考,综合考虑后,她选择了西南科技大学,在四川,但可以在网上学习,专业是数字传媒艺术设计,这个专业相对好考,适合零基础的她。

“这个大专项目是先入学再考试,考试通过了再发毕业证。”她说,考试资料A4纸十几厘米厚,里面全是陌生的专业术语,还有政治、专业课等需要理解和背诵的内容,对于丢开课本十几年的田丹来说,无异于天书。

那段时间,她过着白天跑单、晚上复习的日子。每天早上十点出门跑单,忙到晚上八点多回家,吃完饭洗漱完,九点准时坐在电脑前看资料,看到十一点多。

“我自己看的时候就在想,当初初中要是有现在这个劲头,肯定学习成绩老好了。”她笑着说。

最难的是名词解释和辩论题。“辩论题给你一个观点,让你去解释,去证明。我看不明白,也背不下来,只能硬着头皮看。”田丹回忆说,考试的时候特别紧张,有一门考了61分,刚好及格,剩下的七十多、八十多分,“好在六门全过了”。

记者了解到,同一批报名的十几个骑手,最后只有四个人拿到毕业证,田丹是其中之一。

2025年9月,为了领毕业证,她从7月份就开始做准备,希望漂漂亮亮地迎接期待了20年的人生时刻:瘦了20斤,特地染黑了头顶冒出的白发,还买了一件新衣服。

田丹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毕业证。

一纸毕业证,不仅弥补了田丹年少的遗憾,也成了激励孩子的最好教材。女儿得知妈妈大学毕业后,满是惊讶,在做作业时也会问她:“你不是大学生吗?快教教我。”

田丹说,当初报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给孩子做榜样,“我觉得有很多东西跟她说,不如你在前面做给她看。我都能做到的事情,我的女儿也一定能做到。”

而学习的内容,也悄悄改变着她的生活。她开始在视频号、抖音上拍短视频,记录自己的跑单日常,大学的课程让她在拍照、剪辑上有了基础,哪怕粉丝不多,播放量最高也就一万,可她乐在其中。

盼未来,求一份安稳团圆

手握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全国三八红旗手的荣誉,田丹却始终很清醒。

“对于外界,大家都觉得我可能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对于我来说,就是做了自己本职的工作,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怯生生地告诉记者,“我当时去做这个事情,其实也是抱着私心,就想着出来多挣点钱。”

荣誉之外,田丹也经历了职业的迷茫。她曾晋升为骑手小队的队长,后来又做过站点站长,坐在办公室里看KPI数据,统筹管理骑手,可这份工作,却让她觉得不踏实。相比之下,她更想回到一线。

离开站长岗位后,田丹想重新跑外卖,却发现行业早已变了天。

“变化蛮大的。我刚从事这个行业的时候,骑手比较少,单价比较高。现在跑单的人越来越多,订单少了,单价也低了。”她告诉记者,以前跑两三百元很轻松,现在跑两三百元,可能要付出比之前多一倍的努力。“这是行业的现状,也是每个骑手都要面对的难题。”

但好在,外卖行业对女性骑手的关注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人性化。

“考虑到女骑手的特殊情况,平台每个月会多给我们一天休息。以前收费的存餐柜,现在也免费了。每天上线接第一单,我还会花2.5元买保险,出了交通事故都能报销。”这些细微的改变,让田丹觉得,自己的付出被看见,也让她在这个行业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田丹还是想回一线跑外卖。

现在,她最大的愿望,是把两个女儿接到上海来。

大女儿今年中考,小女儿五年级。因为自己长期在上海,一年只能过年见一次孩子,每天靠视频联系。“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在上海安家落户,能把孩子也接到上海来。”她说。

但她也知道,孩子过来之后,自己在上海怎么跑外卖,还是一个问题。不过她不太担心,就像当年跑外卖一样,一步一步来,总能解决。

跑外卖五年,欠的外债还得差不多了。今年春节回家,把老家的房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孩子大了,总得有地方住。

对未来,她的愿望很朴素:做个小队队长,既可以自己跑单,又能管理四十多人的小团队,工资靠跑单和管理绩效,直接打到账上,透明又踏实。最重要的是,能把孩子接到身边。

就像当初18岁时想的那样,想要的东西能自己去买,只不过37岁的她,现在更想为一家人在上海打拼未来。

(解放日报)

责任编辑:孔雨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