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丨五个孩子的外卖员,和他那张英语教师资格证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谷朝明   2026-03-08 21:07:32原创

他拥有英语教师资格证,却穿着外卖工装穿梭在李村商圈的大街小巷。他是五个孩子的父亲,却连续两个春节没回家过年。45岁的李宝龙,从山东平邑来青岛送外卖,出租屋墙上贴块黑板,支起补光灯,就是他的“录播间”。

本期《听·见》,对话在青岛送外卖两年的李宝龙。他的故事,关于责任与理想,是一个小人物在生活面前依然往前奔的那点盼头。正如他所说:人总得努力,有梦想,就得往前奔。

奶爸“顺手”考教师证

我叫李宝龙,1981年出生,山东临沂平邑县人。总结我45岁的前半生:2002年两年制专科毕业,学的是会计专业;当了5年兵,在大兴安岭成为武警森林消防;2007年退伍,回来干了十来年婚庆;2017年起开始当骑手,7个年头在老家跑,两个年头在青岛跑。2018年,37岁的我还考取了教师资格证。

熟悉我的骑手兄弟跟我开玩笑:比普通外卖员多一张教师资格证,比普通英语老师多一身外卖服。说起英语,以前只是停留在热爱,喜欢学。这份热爱,跟我读大专时的英语老师有直接关系。

那时候我们班里女生多,一到上课,老师就问:“谁来领读这篇课文?”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底下那群女生就齐刷刷扭头看向我,异口同声地喊我名字。可能老师也觉得我的发音有点意思,经常点名让我带读。虽然每次都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慢慢地,英语就从喜欢变成了擅长。

2002年专科毕业后,我没急着找工作,而是选择去当兵。这一去,就是5年——大兴安岭,武警森林消防。

新兵连时出了个小插曲。一天,连长在办公室用电脑,突然黑屏了,只剩一个光标在那闪。那时候会电脑的人不多,连长问战士里有没有懂的。我其实学的是会计,对计算机也就一知半解,但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了句“会点”。进去一看,傻眼了,黑屏,我也不会修。

突然想起一个英语单词——exit(退出)。我试着敲入这四个字母,一敲回车,屏幕竟然亮了。

新兵连还没结束,大队领导就发话:下连队后直接干文书。

孩子(老大)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英语学得不好。晚上辅导功课,我翻他的英语课本,突然发现——以前觉得挺难的语法,现在一看,好像都通了。什么一般现在时、现在进行时,年轻时学得稀里糊涂,现在怎么就明白了?

我琢磨,是课本太简单?还是我开窍了?后来想明白:是我用成年人的思维理解语言,不再死记硬背语法公式,而是去想“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

那段时间,晚上我就翻他的英语书,查资料,琢磨单词怎么记省劲,语法怎么讲孩子能听懂。有时琢磨出门道,第二天讲给老大听。他虽然没完全听我的,我自己倒是越琢磨越明白。

这就是我重新捡起英语、并考取教师资格证的契机。

跑单之余出租屋录课

2018年,37岁的我,走进了教师资格证的考场。因为我的学历是大专,按要求,只能报考小学教师资格,任教学科:英语。

笔试那天,保安一把拦住我:“家长不能进,在外面等着。”——他以为我是来送孩子考试的。前后排队的学生都笑了,我亮出准考证,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笔试顺利通过,到了面试环节。面试要求全程用英语讲课,十分钟不能蹦一个汉字。对面三个女考官,我紧张得不行。我的口语本来就没系统练过,再加上紧张,好多地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十分钟熬下来,我以为肯定没戏了。

结果考官没让我走,用汉语问我:“你这个年龄,怎么有信心来考这个证?”

我把辅导孩子学英语的事讲了——小学到高中的课本我翻了个遍。我还说了自己的发现:现在的教法有问题。我自己琢磨出一套东西,觉得语法不该死记硬背,单词不该孤立去记。语言是活的,得让学生理解“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我说得有点激动。

出来之后,我还是觉得过不了。结果后来一查,过了。

2024年3月,我孤身来青岛送外卖。随身带的除了几件简单的行李,还有教师证和士官退役证——这两样,我一直贴身放着。

出租屋里,我在墙上贴了块黑板,支起补光灯,就算有了“录播间”。跑单间隙,等红灯的工夫,脑子里突然冒出点想法——比如刚才刷到一个名师讲“就近原则”,我觉得他讲得不对,或者不够透。我自己的理解是另一回事。趁着红灯还有几十秒,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把那一闪而过的灵感敲下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换上干净衣服,往黑板前一站,把这些碎片串起来,录成视频。断断续续发了上百条视频,快手攒了四千来个粉丝。有广东的、江西的网友留言催更:“老师什么时候更新?”“讲得有意思,听懂了。”看着这些话,我觉得这事有盼头。

理想是英语老师,现实是外卖骑手。这也许就是小人物的努力——为了那点奔头,找个方向,等个机会。

5个孩子,我却没回家过年

我退伍后干过婚庆,从跟班干到自己开店,再到去县城婚庆公司当总管。当时能拿4000块工资(当时县城算高的)。而那段时间很倦。一天最多接过13场婚礼,从主持到录像到安排人员到采购道具,全得管。下了班脑子里还在转,生怕哪个环节出岔子,“身体累,脑子更累”。

后来接触了送外卖这行,发现正好相反:送外卖是身体累,但脑子不累。下了班就是自己的时间,也不用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2017年,我就这么入了行。

我身上还有一个标签:五个孩子的父亲。老大上高中,老小上幼儿园,中间三个上小学——两个男孩,三个女孩。媳妇全职在家带娃,全家就靠我一个人跑外卖。

我来青岛两年,两个春节都没回家,选择了留岗。春节期间平台活动多、奖励也多,跑好了能比平时多拿五六千块钱。

说不想家是假的。大年三十晚上,跑完晚高峰回到出租屋,我给家里打视频,孩子们围在手机那头喊爸爸……

老二的生日是腊月二十六。往年都是给孩子妈妈转点钱,一家人买个蛋糕。今年回不去,我给老二转了50块钱红包。他收了钱,跟哥哥妹妹们显摆。那几个不干了,大的小的都来找我要。没办法,大年初一我又给每人转了60块——2026年嘛,图个六大顺。

媳妇那边,春节我转了2000。平时也都是这么转,众包的收入攒一攒,有时候1000,有时候七八百。她一个人在家带五个孩子,比我累。

细算下来,2025年全年收入大概十万左右。平时一个月正常跑,能挣八九千,旺季多点,淡季少点。刨去开销,能攒下的也就一半。

我在青岛的生活成本不高:房租每月550,电瓶300,吃饭一天30,抽烟一天10块。一个月硬开销两千出头,剩下的,大部分都寄回家了。

现在回头一看,干外卖这行,思维越干越僵化。本来只当是个过渡期,想干几年就撤,结果一干就停不下来。今年想说明年再说,明年又说后年再说,一拖就是八九年。

于我而言,五个孩子的父亲,这是我的责任与压力。英语教师和外卖员,这是我的理想与现实。其实,人都是渴望被看见、被认可的。好多人都是这样,有想法也走不了,就这么固在这儿了。

我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却被生活拖着走。但人总得努力,有梦想,就得往前奔。

(半岛全媒体记者 谷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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