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摹人性幽微,再现缉毒风云——热播剧《除恶》同名原著小说出版,作家雷米接受本报专访

体娱场 |  2026-03-09 17:57:02 原创

孟秀丽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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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集人性罪案剧《除恶》于3月5日在爱奇艺迷雾剧场收官。该剧改编自雷米的长篇小说《老男孩》,电视剧对原著小说进行了比较大的改编,将男主胡文明改为了女主胡文静,保留了程恳这条故事线,演绎了与命案刑侦完全不同的缉毒故事,对熟人社会犯罪的众生相刻画直抵人心,也让善恶边界与困境抉择的终极命题引发思考。镜头之外,原著提供了独有的深度解读:那些无法影像化的人物内心挣扎、草蛇灰线的社会隐喻和精心铺陈的结构巧思,都只能在原著中细细体味。二月底,长篇小说《除恶》由重庆出版社出版,3月5日,作者雷米接受了半岛全媒体记者的专访。

除恶”是一种精神的彰显

记者:您的新作定名《除恶》,此前曾用《老男孩》,最终更名的考量是什么?“除恶”二字对您而言,是主题、行动,还是一种精神底色?

雷米:这个小说的完成时间比较早,2022年左右我就写完了。这是一个机缘巧合的作品,此前一个合作了两次的影视公司提出要做一部定制作品,我先写出小说文本,由影视公司负责改编、拍摄成剧。当时用的名字是《老男孩》,之所以用“老男孩”为名,是因为小说文本里主要以男性角色为主,包括胡文明、程恳、丁来、才宝、老戴等,都是男性角色,小说主要反映这些已进入中年的男性角色,特别是胡文明、老戴仍然保留着一腔热血,对过去没有侦破的一个案件耿耿于怀,始终在追求一个真相,去澄清一件事实,为自己牺牲的战友沉冤昭雪。所以最早是“老男孩”这样一个名字。

后来剧集改名为《除恶》,我觉得这个剧名改得还是不错的。从具体角度来讲,“除恶”并不仅仅是说打击毒品犯罪、端掉毒品犯罪团伙、让毒品在小镇消失,其实它还反映出人性中恶的这一部分;或者说“除恶”更多反映出的是除掉人内心的恶。例如程恳为了筹措女儿的手术费去制造毒品,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会不会有一个年轻人因为我们做的减肥奶片染上毒瘾了?他给自己打气:只要我女儿能回来,全世界的人都死掉都没关系。更多的还是这种内心的恶。所以剧集改名为《除恶》,我觉得是要除掉人内心的那种恶。小说出版时,一方面我希望能跟剧集有联动,另一方面,也是保持作品的一致性,所以就把小说名字改成《除恶》了。

在我看来,“除恶”是对故事的概括,也是一种精神的彰显,不仅要除掉毒品之恶,还要除掉内心之恶。

记者:这部作品跳出了《心理罪》的心理犯罪与城市叙事,转向缉毒基层现实,创作动机来自哪里?

雷米:我以前的作品都以命案为主,我本人对刑侦领域中的命案比较感兴趣。几年前,一个大学师弟从特警转向缉毒警,专门到我们学校学习和培训了一段时间。他给我讲了一些禁毒工作中的实际经历和工作经验,也总结了一些毒品犯罪的特点,例如犯罪手段变化大,现在的毒品完全可以通过人工化学合成;新型毒品越来越多,很多毒品会伪装成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很难注意到的一些东西,例如糖果、零食、邮票,毒品种类不断推陈出新,相应的犯罪手段也在不断升级。这就倒逼我们的禁毒工作不得不在侦查手段、查禁措施方面不断升级。所以说,它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犯罪领域,那么相应的无论是对应措施还是侦查手段方面,我们也在不断变化。某种意义上来讲,禁毒工作其实是跟着毒品犯罪走的,出现一个什么新的方式、新的手段,出现哪种新型毒品,我们查禁毒品的工作也要随之发生变化,这是一个实时更新的犯罪领域。这让我觉得很新奇,我希望在自己创作的作品中求新,能够跳脱出原有的舒适区,第一次写毒品犯罪题材,对我来讲是一个挑战,这让我觉得很兴奋,于是创作了这部作品。

挖掘困境中的选择背后的原因

记者:小说中胡文明、程恳两条主线并行,一个是失志警察,一个是绝境父亲,您如何设计这组人物关系?他们分别承载了您想表达的哪些人性命题?

雷米:小说和剧集其实都是在讲一个故事:普通人是如何在绝境中去挽救自己濒临破碎的人生。我们发现,没有超级英雄,没有天赋异禀的天才警察,大家都是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中做出一些不普通的事情。一个是任务失败主动背锅辞职的前缉毒警察,一个是面临诸多生活绝境的父亲,人处在极端环境之下,他可能做出的选择是非常值得我们去关注的。程恳这个角色经历了非常多的内心挣扎,以及人性方面的选择,最初他想拿刀把女孩杀掉、取肾给自己的女儿移植,他没能下手;然后在网上试图把女孩卖掉,也没能实现;当邻居吴阿姨带人来买小鱼的时候,他真的有动摇,想把小鱼卖给残疾人当媳妇。最终他铤而走险,选择把毒品卖掉给女儿换肾,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其实我想说的是,胡文明和程恳都代表处在绝境中、试图挽救自己人生的人,一个想把一直如鲠在喉的当年的案子破掉,一个为了解决困住女儿的疾病,说穿了其实就四个字:情有可原。胡文明异想天开要把流浪狗培训成缉毒犬,在超市里什么都不干,天天琢磨怎么去破案,还主动带领警方去抓毒贩子,这其实是因为他自己内心无法迈过的一道坎。程恳在命运的挣扎中一次次做选择,一次次把自己拉回来,他俩之间的区别是:胡文明的选择是正向的,程恳的选择是错的,一个正向,一个反向,最后都回归到正向。因为两个人都是善良的人,尽管程恳内心有恶的部分。我想说的是,每个人不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作为作者,应该去挖掘他们背后的原因,这样你会体会到,其实每个人都情有可原。这可能是年龄或阅历带给我的看待世界、看待人生的不同的角度。

记者:作品里“智障少女”“尿毒症女儿”等弱势角色的设置非常戳心,您在创作时如何把握苦难、悲悯与现实的边界?

雷米:从小说的创作技巧角度说,要给角色设置一个无法解决的困境或绝境。胡文明在居住的小区里发现制毒窝点,最初希望以此情报交换参与案件侦办,但为了让金龙正实现为他哥哥报仇雪恨的目标,他将这一重要情报、一个很好的机会拱手让人。程恳把智障女孩小鱼带回家,不忍伤害她。这些善良的人一次次把自己陷入麻烦和困境中,这里也给程恳的行为和动向一个合理的背景。

从人物对小说起的作用讲,是希望能够引起读者的共情。因为剧里和书中,程恳这个角色都让读者和观众恨不起来,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被迫去做了很多违法的事情,大家觉得他很值得同情。设置这样一些角色的目的,是希望读者能够对人物产生共情。其实这些苦难,包括人内心所产生的悲悯,就是现实,属于现实中的一部分。年龄越大,你慢慢会意识到,苦难本身是不可避免的,没有必要去称赞或歌颂它。我们从苦难中学到的东西只有苦难,苦难是人生,是现实,同时,人内心中的悲悯也是现实,只看你如何去选择。胡文明把情报交给金龙正是悲悯,王萍主动抚养两个孩子是悲悯,悲悯同样会从现实中生长出来。我们从苦难中什么都学不到,只需要用自己或者别人的悲悯,来对抗苦难。

优质作品最核心的标准是诚意

记者:作为刑警学院教师、犯罪学博士,您的专业身份如何影响写作?您如何平衡专业度与文学可读性?

雷米:2005~2006年,文坛出现一个词,叫“专业化写作”,其实就是某一个领域的专业人士从事文学创作,“专业”简单说就是“我知道,你不知道”。很多领域是有独特结构的知识结构和体系的,例如医疗、金融等,其实刑侦领域也是有壁垒的,我始终觉得悬疑小说,特别是罪案题材、公安题材的悬疑小说,其实是一个有门槛的写作领域,如果说你不掌握这个领域的知识,没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其实很难写出让人信服的作品。我这个身份,会让我的小说至少可以避免某些硬伤,不至于犯一些专业化的错误。

我的作家身份与日常工作,是互补的关系。我在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当老师,我们学校设置的学科很完备,每一个学科中的主讲教师其实都是某一个领域的专家,现场勘察、痕迹检验、枪弹鉴定等,处在这样一个知识宝库里边,我觉得对我的写作帮助非常大,比方说很多没有公安工作经验的作者在解决小说中某一个技术问题的时候,他可能会比较为难,不知道到哪里去获取相关资料,这个对我来讲就非常简单,只要向我同事请教就可以了。同事们知道我在写小说,有的时候也会主动来分享有意思的案件,成为我小说中一个很好的素材。

至于说平衡专业性和文学可读性,悬疑小说、罪案小说、公安题材小说都是文学,不可避免应当遵守文学的一些创作规律。从公安工作角度来讲,我们把公安工作中的一些知识分成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前者是可以在书本中学到的知识,后者是侦查员在长期工作中形成的某种直觉、判断、倾向,例如反扒民警上公交车后,在乘客里扫视一圈就能够迅速锁定哪几个人有盗窃嫌疑。这是长期工作积累产生的类似经验的东西,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直觉,而这恰恰是文学作品中可能表现出来的魅力。我在小说里描述了一个场景,胡文明伪装送货,配合警方去捣毁制毒窝点、抓捕涉毒人员,在制毒犯罪分子开门的时候,他把啤酒箱踢过去,卡在门和门框之间,这样制毒犯罪分子就没办法关门。这个细节其实就是隐性的知识,是侦查员在长期工作中积累的经验。这些隐性的、不可言说的、恰似于宿命或直觉的东西,其实是能够反映出文学作品的魅力的。

记者:当下国产犯罪题材、悬疑刑侦作品越来越多,您觉得优质的犯罪小说最核心的标准是什么?

雷米:我认为是有诚意的作品。当下我们处于一个“透明”的社会,天眼无处不在,人跟人之间的行动轨迹相对比较透明,刑侦失去了传统的古老的艺术魅力。现在创作现实主义题材的悬疑作品,难度非常大,因为你得想办法让犯罪分子顺利离开犯罪现场而不被察觉。所以我觉得现实主义题材的犯罪小说,最核心的标准是诚意。

这个诚意是什么呢?就是你不能为了让小说情节得以展开,而有意去让警方降智;也不能有意识地为了让故事继续讲下去,让犯罪分子显得很愚蠢。这就意味着,现在要创作现实主义题材的犯罪小说,作者一定要有更强的脑力、更多的知识储备,作者一定要更耐心,要转变视角。从创作者角度来讲,最核心标准应该是诚意,看你愿不愿意为这样一部作品去付出大量的精力,去更新你的知识结构,去忍受更长的创作周期;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创作视角从核心轨迹的精密程度转换到人物命运上,你愿不愿意把更多精力从案件的陈述转移到人物的塑造上,你愿不愿意去为这样一部小说反复锤炼你的文笔……这对创作者提出了要求,如果能做到这些,我觉得这就是一部有诚意的作品,有诚意的作品一定是优秀的。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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