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之境一一王名实的绘画艺术追求

一

王名实的画属于“文人画”，“无求于世，淡泊名利”，品味高、笔墨有情趣、显逸趣，追求一种个性和思想的张扬。

18年前，青岛名家书画研究院在江西路98号的楼上挂牌成立，杨在茂、徐国轩、李恺心、蓝立克、邱振亮、陈锡岩、吕广欣、苏兆洪、王名实等20多位青岛书画界的名家入驻画院。我经常去画院拜访书画家们，苏兆洪和王名实的工作室是我光顾最多的。

我特别喜欢欣赏他们作画的那种如“江河滔滔”“行云流水”的状态。王名实画花鸟，尤喜画猴子、狗儿、喜鹊等动物，也画人物。那个时候他正在创作民国的人物。他人高高大大的，头发略有些卷，戴一副宽边镜框的近视镜，目光深沉、表情谦和，看上去很有民国范儿。他对他画的每个人物就像自己好友一样了如指掌，他谈康有为的《大同书》、讲钱钟书《管锥编》谈得兴致勃勃，让我这位号称读书人的作家也大开眼界、自愧不如。交流多了，我知道他从小喜爱读书，年轻时曾梦想当一名作家，写了多篇小说和很多诗歌，至今还保留着多封文学刊物编辑的退稿信。90年代他还以侯散为笔名发表了数十篇生活随笔。文学拉近了我们的感情和思想，我们交流得热火朝天，北岛、舒婷、普希金、尼采、鲁迅、老舍、陈忠实、莫言、余华、王小波……浩瀚的文学艺术海洋，让我们每次都有聊不完的话题。文学艺术长期对王名实思想的浸润，使他的绘画自然滋长了更多的文化情趣和文人气质。无论从文化和艺术的角度来看，他的画都属文人画的范畴，他的画以书法用笔入画，品位高、情趣浓、逸趣厚，真正符合元代大家钱选所言的文人画标准。他从外表到内心都透着一种民国文人的风范和气质。画如其人。

二

成功者的人生轨迹往往会像圆规的轨迹一样，始终有一个支撑的中心点。无论画多少圈、多大的圈，轨迹始终都围绕着这个中心点。王名实人生轨迹的中心点就是绘画艺术。

王名实生于1946年，父亲是上个世纪20年代第一代跟随德国工匠学徒的技术工人。王名实这个年龄段出生的一代人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蹉跎岁月。与同龄人相比，王名实算是个幸运儿，因为出身铁路工人家庭，加上他对绘画的热爱和天赋，他没有像同龄人那样随着政治的大潮起起伏伏、历尽坎坷，这使他比同龄人吸取了更多的文化和艺术的营养。王名实从小喜欢绘画，上幼稚园的时候带他们班的老师喜欢画画，他便跟着老师模仿着画。回家之后没有纸笔，他便拿了粉笔到处涂鸦，在门上、地上、玻璃上画各种动物，就这样迷上了画画，开始了他一生绘画的轨迹。

王名实上小学是在铁路子弟小学，美术课老师教他们画静物、彩画：苹果、陶罐、瓶子等，画很多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他画得十分像，而且不满意仅画这些静物，还画拿着枪、骑着高头大马的八路军，画吹冲锋号的解放军战士。老师看了很高兴，找来一些画作和图片让他临摹。他的画进步很快，成了班里公认的小画家。

王名实正儿八经地画画，走上绘画艺术追求的道路，是从1963年春天的一次偶遇开始的。那一年因为三年严重困难的影响，王名实辍学一年多，他在一家小厂里干临时工。一天，他路过四方文化馆，便进去询问，赵培孚老师接待了他，赵老师让他拿两幅作品来看看。第二天他带了两幅静物，还有一幅他瞎画的骑着大马背着匣子枪的人物，来见赵老师。赵老师看过画，说：“马上要开办色彩讲习班，你可以参加。”王名实跟着赵培孚老师系统地学习了素描之后，又学习了水彩画。赵老师常带他们外出写生，他和几个同学几乎三天两头骑着自行车，在湖岛海边和孤山一带写生，后来跑遍了老城的山头和城区老街写生画水彩、画油画。

1964年四方区招三名美术老师到小学教美术。街道上推荐王名实，考试很简单，老师指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让他画，画完老师说：“画得很好，行，明天来校报到吧。”

王名实在小学教了八年美术课，业余时间还是骑着自行车满城写生画水彩画、油画。1972年王名实被青岛工艺美术学校调去教素描，由于工资待遇等原因，王名实放弃了。1972年市文联美术家协会主席刘文泉联合市工人文化宫开办版画班，刘文泉、张白波主讲。王名实报名参加了培训班，其间，姜宝星、窦世魁、李云德、项维仁也来班里讲课，王名实受益匪浅，他的版画创作进步很快，当年其创作的作品就被《青岛日报》选登，之后接连有美术作品在报刊发表。不久，他被借调到市纺织局美术组创作全国劳模郝建秀事迹的连环画。创作完连环画，他又被调去国棉六厂的“人间地狱泥塑馆”，干了一年多，这期间他参加了市工人文化宫举办的书法研究班，跟着著名书法家蔡省庐、高小岩、姜子声等几位老师学书法。王名实勤奋好学，书法、版画、水彩、油画的创作齐头并进，在青岛书画界崭露头角。1974年他被推选到山东省版画学习班，在泰安市集中培训了三个月，得到当时省美术馆馆长秦胜洲等名家指点培养，收获很大。

功夫在诗外。

1982年，王名实调到一家企业的学校当高中语文老师。一个画画的，怎么做了语文老师呢？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王名实从小酷爱读书。上小学的时候，他在铁路站的货场分拣废纸，发现很多旧刊物和书籍，看到蔡其矫、闻捷、张恨水等诗人、作家的诗歌和书籍，与废纸混在一起，准备打包运往造纸厂处理，便悄悄留出一些拿回家看。“他们的诗太美了，而且都激情饱满，昂扬向上。”直到今日，王名实回忆起这些诗集，还能顺口背出几首。这些诗在他年少的心灵中种下了文学的种子，也使他喜欢上了阅读，为他打开了一个丰富广阔的世界，从此读书成了他的一种嗜好。

1978年，改革开放拉开序幕，各种文化思潮涌入国门，王名实越读书越感觉自己知识的贫乏。他报名上夜大，学完山东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本科的全部课程，拿到毕业证书，又学金相工艺学、学机械制造，自学了线性代数，还参加文学创作培训班，创作了许多诗歌、小说。这个时期，他最常去的地方是书店，中山路古旧书店的店员跟他都成了朋友，来了好书就给他留出来。这样只争朝夕、如饥似渴地学习了10年。这期间在美术创作方面，很长时间他几乎停止创作，他在苦苦思索自己艺术创作的突破。他创作很少，但是创作水平有了很大突破，开始在《美术大观》等艺术刊物发表了一些作品。他受传统文化书籍的影响，对国画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临摹古人的画，更临摹了任伯年、潘天寿、吴昌硕、张朋等现代、当代名家的作品，临摹得都可以以假乱真。在此基础上，他结合自己的书法功夫和西画、版画创作经验，随心所欲地画水墨。他这样创作出的国画，别有一番风味，很与众不同。他拿着自己创作的水墨画去拜访青岛名家，请他们指教。名家们一致认为他的水墨画画得很大胆，很有创意，也给他提了不少建议。

王名实常去拜访张朋先生。张朋先生的指点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张朋先生问：“你用什么墨？”他说：“用一得阁。”张朋先生说：“古人没有一得阁墨。”张朋先生说：“国画得用研墨，不然一些细节画不出来。”王名实如梦方醒，开始用自己研的墨画水墨画，又结合水彩画中水的运用特点，在墨与宣纸的关系上下功夫琢磨，再从技法上、布局上、意境上下独到的功夫，终于创作出了具有自己独特个性语言的水墨画。

1989年初夏，王名实在青岛馆陶路海军俱乐部举办了国画创作个人展，画家周永家主持了画展，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同年年底《公共关系导报》在青岛创刊，王名实被聘为该报的美术编辑。1993年《公共关系导报》转给日报社，以其刊号创办《青岛生活导报》，后改名《青岛早报》，王名实任美编。这个时期他的艺术人生也进入一个创作旺季，获奖无数，创作题材也不断扩大，花鸟、人物都有创作。其作品得到了艺术界的普遍称道，也被很多的收藏家和书画爱好者收藏。他的艺术创作可谓蒸蒸日上，如日中天。正当此时，2014年，他却淡出了热热闹闹的艺术界。一位收藏家提供了一套很远、很偏僻的别墅，让他居住和创作。他乐得其所，几乎过上了隐居的生活。

11年，弹指一挥间。这十年多我们联系很少。每年的“最女人”颁奖典礼，王名实还为活动创作作品作为奖品，本人却很少露面，尤其是近几年，我几乎与他失联。

今年新年刚过，终于见到他，约好了去他现在位于红岛区白沙河旁的住所。

他已经不住大别墅了。我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您住在大别墅里，过来参观一下。”他说：“去年儿子给买了这个房子，足够住。别墅太大了，上了年纪打理不了。”我说：“您这么大岁数又搬家！搬家太累了，我上个月只搬了一车书，至今腰还痛。”他说：“我把书都不要了，几个大书橱的书都放那儿了。我都快80岁了。”我问：“为什么不回市内住？”他说：“这个地方静，市内太热闹，我一过七十岁就不喜欢热闹了。住在这里画个小画自娱自乐很快乐。这个地方能静下心来，我这11年，少了外界干扰，静下心来画了不少人物画，京剧人物画了百八十幅，佛教人物数十幅，山大的民国教授上百幅。前年山东大学120周年校庆，还专门在济南山大图书馆给我举办了人物画的展览。”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很淡然，好像是在讲一个老朋友的事情，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超然、淡然、自在平静的气息。

三

王名实早期从事水彩、版画创作，后致力于花鸟、人物画创作。其人物画作品注重大面积的人物主体形象，采取了典型的立式构图，再现了“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的绘画理论，在人物刻画上注重“点到为止”的“简即是多”的绘画理念，使主体人物跃然纸上，充分表达了中国画的东方美学观；其写意花鸟画情与境会、笔到神随、巧拙互渗、气象非凡，始终贯穿一种源于现实生活和自然生命相关的勃勃生机。

王名实的花鸟画当属“逸品”。看他画猴子、鸟儿各类动物是一种艺术享受。他画猴子往往先磨好墨，然后提笔，目视铺开的宣纸，良久，才开始下笔。细致地描画出猴子的眼睛和脸颊，然后起身换一支稍粗大的笔，振笔挥刷，如奔马飞驰、猛虎扑食，虎虎生风，浓墨或淡墨相互交融，笔随意行，形以笔现，挥洒自如，三笔五笔，猴子灵动、敏捷、自在，又野逸、霸气的神采立显，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跃然纸上。

他画马、画狗、画鸟儿亦如此。青岛画猴子的画家无不受张朋先生的影响，王名实更是深受张朋影响，他专门临摹张朋的花鸟画多年，以假乱真，又深得张朋先生多年亲授指导，但是王名实冲出了张朋先生强大艺术磁场的笼罩，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个性。

画家无论画什么，画得都是自己的内心，是内心世界和精神状态通过笔墨在宣纸上的一种反映。

猴子在中国文化中被赋予了一种叛逆和自由自在的精神。

王名实先生跟他们那个时代很多艺术家一样，没有受过科班的严格的、刻板的艺术教育，本真的东西在他们身上存留得更多，艺术创作更具创造性和个性，有一种“野逸”之气，返璞归真，自然性更强一些。他画的猴子完全不是那种驯化过的猴子，而是一种很有猴性的、机灵、敏捷、野逸、霸气的猴王，目光或冷峻或孤傲或欢喜，都是一种“齐天大圣”的王者风范。他赋予了猴子人性的光辉，又保留了猴子野性的气质，一位著名画家曾将他画的猴子的头像与他的一张头像并排发在微信朋友圈，惊叹道：“画如其人！”

王名实的猴子，造型基本都是写出来的，没有一笔回笔描摹，毫不拖泥带水，可以说一挥而就、浑然天成，简洁凝练，毫无做作之态，又随性而作，苍劲有力。每一笔的轻重缓急都显示着他的性格、他的内在情绪和心灵律动。“相由心生”，他的猴子突出特点就是霸气、野逸，是他对大自然中猴子的仔细观察与他自己心中的猴子的认知和感觉的描绘，是他心中的猴子，是他内心世界的一种折射。

王名实的猴子及其花鸟画，看似粗犷随性，一蹴而就，草草而作，实则蕴含着其数十年中西绘画艺术修养、艺术理解，显示着其数十年艺术思考和艺术功力，其章法、构图、笔墨、线条，巧妙自然、不落俗套、耐人寻味。他画的马，鬃毛粗笔重墨、身体淡墨浓墨线条结合，形象洒脱、奔放，有龙腾虎跃之气势，活生生是其内在情绪和思想的折射。由此我想到他经常给我发诗人北岛的视频、诗句，他和北岛是同龄人，他和北岛也最有思想共鸣，他最喜欢的诗人之一就是北岛。

他画的一幅《事事如意》，笔墨精妙，中西结合的艺术创造达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将一个很俗的画题画出了气韵生动、诗意盎然的意境。他画的柿子用没骨法画法，根据西画中的光影关系，一遍遍描摹，达到非常细腻、逼真的艺术效果。同时他画的枝蔓叶子，以小写意笔法，浓淡相宜、粗疏有致，整幅作品墨与彩、细腻与粗犷、明与暗等形成强烈对比，气韵生动，诗意横生。

人物画是展示王名实艺术功力和艺术情怀的主要画种，是其借所画人物抒发自己的感情、表达自己的思想的一种艺术方式。注重写心，是他人物画创作的突出特点。王名实画的每一个人物都是其熟悉、敬仰和喜爱的，每一个人物又都是其反复观察、翻阅大量资料、默记于心、铭刻于心、心生感动的人物，每一个人物又都是走入他心中，日思夜想，由他心中生出清晰鲜明的形象，让他沉浸于历史人物的形神之中，与人物的心灵、思想发生共鸣。

王名实以一种精神的体验、心灵的感动进入到人物的创作之中。每一个人物都是其运用几十年绘画实践的经验和感悟，以精准的造型、独特的笔墨、光影、色彩等中西相融的绘画技法，用心塑造出来的性格、心理和精神独特，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物，是打动自己又打动读者的个性鲜明的人物，是艺术感染力极强的人物。康有为、孙中山、蒋介石、鲁迅、弘一、蔡元培（中国有一套电影纪录片，介绍十位国学大师，介绍蔡元培的那一部纪录片的封面，用的就是王名实画的蔡元培的画像）、老舍、梅兰芳……王名实成功塑造了数百位栩栩如生、感染力极强的人物。抗战名将张自忠的画像，王名实以其深厚的造型能力，准确细腻的笔法，在皴擦点染中融入西画对形体结构和光影的处理手法，特别大胆地用阴影与明色在面部形成光影效果对比，深入细致地刻画了人物性格特点和精神内涵。以淡墨、线条处理形体服装，更以空白背景与面部形成对比，凸显了张自忠将军深沉、坚毅、冷静、勇敢、智慧的性格和大义凛然的精神特征。空白的背景，令人仿佛看到张自忠将军从战火纷飞、硝烟滚滚、苍苍茫茫的历史中浮现出来，令人遐想万千。王名实笔下的张自忠将军的形象，比我看过的张自忠的照片感觉都更真实，也是我见过的最感人的、最令人敬仰的张自忠将军的形象。

品味王名实的人品、画品，我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是不是只有好人、看开人生的明白人，才能画出毫不做作、毫无矫情、真性情的、超然洒脱的、天真逸趣的艺术作品？张朋如此。王名实非常敬佩张朋先生的人品与画品，一生以张朋先生为榜样，他亦如此。

（作者戴升尧，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