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别离之重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3-10 13:16:56
文|刘树元
过完这个年,娘已经88岁了。她已经白发如雪,佝偻的腰身如同古老的石头拱桥。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位坚定、强大而温厚的母亲。
大年初二年味正浓,鞭炮的碎屑还在院中随风飘卷,到家没两天的我就要启程返回省城。娘赶忙起身,呼唤着家里人把门口备好的东西给我往车上装。“低徊愧人子”,不能堂前尽孝的我再度红了眼眶,娘见状忙不迭地道:“我没事,你放心走就行。”
娘一直如此,很多事都被她埋进心底。在家的哥嫂偷偷跟我说,年前听到我腊月二十八能到家,一向早睡晚起的娘当天早早便起来忙活。“你回来咱娘是真欢喜,往常上午9点过来还不见开门,今天不到7点就听到‘咣咣’剁东西的声音。”
在家帮娘打扫卫生、收拾东西,娘也闲不住,和我们一块准备过节的饭菜,一会儿提出一兜土鸡蛋让我走时带着,一会儿又拿出一瓶自家芝麻压榨的香油,叮嘱我别忘记带给楼上的邻居。
晚上陪娘睡在一张床上,听娘拉拉张家长李家短,年前村里谁谁又去世了,谁谁家又添了一个孩子,她谈话的兴致一直很高。当听我说因为单位值班,初二就要回省城时,娘突然顿了顿,然后缓缓地道:“走就走吧,公家的事不能误。”

“公家的事不能误。”这话最早出自爹的口,后逐渐为全家人铭记,成了“家训”。虽说得朴实浅显,却也透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庄重。
我家在鲁北农村,爹娘是普通农民,但颇有见识。我兄弟姊妹五个,大哥结婚后分家单过,两个姐姐先后出嫁,早年的日子颇为清苦,但爹娘依然想方设法供养我和弟弟上学。当时村里人思想保守,有人爱说风凉话,说爹娘想让孩子考大学属于异想天开,他们也是一笑置之,只是从心里头坚信,多上点学总是没有坏处的。而我和弟弟也确实没有辜负爹娘的辛苦,先后考上大学。我成了全村史上第一个大学生,后又考录到省里的机关工作,这也被爹娘视作家里最大的荣光。
前些年,辛劳了一辈子的爹因病离世,我知道年事已高的娘一定更盼着我多回去陪她一阵。可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分身乏术,而家里人的支持宽容就成了一种难得的慰藉。
我家是个大家族,长辈亲戚比较多,在家几天挨家挨门看望。“哪天回来的?”“今年能多呆几天吗?”一声声问候中,得知我初二就要返回省城,大家也都表示理解。
因病行动不便的小叔按着桌角慢慢站起身,深情地说道:“工作的事要紧,你爹要活着,看到你忙工作也一定很高兴。”
年近80岁的小姨和小姨夫关心时事,平时喜欢在电视里看新闻,若在镜头里偶尔见到我的身影,总是兴奋地给我娘打电话说上半天。这次见到我,小姨和小姨夫特别亲热,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送我离开时,小姨夫感慨地道:“你一步步地把工作干好不容易,要好好珍惜。还是你爹那句话,啥时候公家的事都不能误。”
车轮缓缓启动,娘与家人们的身影在反光镜里渐渐远去,成为一个个光点。家乡渐远,惜别之情长久地笼罩在我的归途之中。而那句“公家的事不能误”越发清晰,这是父辈和家人们朴素情怀的表达,也早已成为我为人处世的信条。这句别离时的嘱托如山之重,让我多年来的前行之路走得无比踏实,无比有底气。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