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未谋面,却无数次在光影里重逢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3-10 13:18:13
爷爷,我们从未谋面……
三月的风又拂过延河的冰凌,我总在想,那个属于您的3月12日,是否也携着陕北的黄沙,迷蒙了鲁艺窗前的油灯?
您的生日携着“1”与“2”,在3月的门槛上立着,像一个倔强的起笔。而后六十年,我的3月21日,携着更多的“2”与“1”,姗姗来迟,仿佛要续写您未曾讲完的独白。直到我的儿子,在1月的寒峭中诞生,那个“1”与“2”,冷冽而分明,我才恍然——我们这一脉,原是蘸着数字“1,2,3”的韵律,在岁月的胶片上,刻下命运的蒙太奇。每一个日期里,都藏着这简单的三个数字,它们排列组合,像命运的密码,是您留在人世间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等待被重新剪辑、被理解。我常常想,这是不是你作为导演,为我们这个家族预先写好的脚本?用最简单的数字,编排最复杂的情感。

爷爷,我从未见过您。
这是一种奇特的缺失——缺失的不是记忆,因为记忆需要相遇才能生长。我缺失的,是一种本该存在却从未发生的相遇。就像一部电影,观众已经入场,银幕却始终空白。
但我还是试图拼凑您。从奶奶那满含深情的眼神里,从故纸堆里,从泛黄的照片上,从那些与你共事过的老人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您生于山东昌邑,那个靠近渤海湾的小村庄。
我知道您,年轻时面容英俊,却因牙疾导致面部变形,不得不放弃演员的梦想。
我知道您,在1938年的春天,揣着罗炳辉将军的信,像揣着一粒火种,从上海滩的浮华中抽身,辗转于渑池的土坡,奔向延安。
当您望见了宝塔山,那塔尖刺破云层,也刺破了旧影像的朦胧。您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地。先入陕北公学,再到抗日军政大学,10月,您举起右手,面对党旗,把自己交给了信仰。
1939年,您调入鲁迅艺术学院实验剧团,任副团长兼导演。从此,延安的舞台上,有了您的印记。1940年元旦,您导演的《日出》公演,震动了整个延安。曹禺的这部名剧,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被你们演得那样好。服装、化妆、布景,样样到位。有人夸你“有才,绝了”。可我知道,那句“绝了”的背后,是您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是您对每一个角色的反复思量。因为您有一双穿透人心的眼睛。
1941年,您导演了《带枪的人》,第一次把列宁和斯大林的形象搬上中国舞台。演出那天,当“列宁”走到台前,掌声震耳欲聋。掌声里,有您的一份沉默。你把舞台当作犁铧,深耕这片黄土。从《日出》的排演,到《带枪的人》踏响延河的足音,您在简陋的舞台上,让国人看见一个新的黎明。
1942年5月,您收到了那张粉红色的请柬。署名是:毛泽东、凯丰。你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参加了那三次会议:5月2日、5月16日、5月23日。杨家岭的陋室里,坐着毛泽东、朱德、周扬、丁玲……您坐在人群中,听那些关于文艺、关于方向、关于“为什么人”的讨论。那些话,像火把一样,照进了你的心里。那一刻,我相信,你眼中的取景框彻底澄明了——不是为了戏影的曲折,不是为了个体的悲欢,而是为了那千千万万,手上有茧、背上有汗的工农兵。从此,您的胶片有了灵魂,您的故事有了根。
于是,有了《白毛女》。喜儿的红头绳,是您从昌邑老家的年俗里抽出的丝线,扎紧了旧社会的苦难。那漫天风雪里的悲号,那山洞中青丝变白发的等待,岂止是一个姑娘的冤屈?那是被压迫者的呐喊,在歌剧的舞台上炸响惊雷。而后您又把歌剧改编成了电影《白毛女》,凝成银幕上永不褪色的泪与光。当《北风吹》的旋律飘过山梁,我仿佛看见您,在昏暗的剪辑房里,一帧一帧,把延安讲话的精神,刻进每一个翻身农民的胸膛。
1945年抗战胜利,您离开延安,一路向东。您来到兴山,来到那个后来被称为“新中国电影摇篮”的地方长春电影制片厂。
1948年,您拍摄了新中国第一部长故事片《桥》。黑白影像里,那些工人脸上有粗粝的纹理,眼神里有火焰。你在哈尔滨三十六棚铁路工厂,和工人一起摸爬滚打,摄影机是老掉牙的法国货,连取景框都没有。但你拍出的,却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呼吸,是第一次要在银幕上塑造中国工人阶级的形象。1949年的5月,当《桥》在南京首映,掌声掀翻了天,周总理握着您的手说:“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电影!”那一刻,我知道您内心的颤动——从上海滩的落魄演员,到新中国电影的奠基人,您用自己的奋斗,为这个崭新的政权,添加了一块坚实的基座。
爷爷,我看到的不只是电影,我看到的是你如何在贫瘠中创造出奇迹,如何在限制中寻找自由。那架没有取景框的摄影机,多像你我之间的阻隔——没有取景框,但我仍试图通过时间的缝隙,望见您。
爷爷,我的儿女小时候不知道曾祖父是谁。但他们知道《白毛女》的故事,知道新中国第一部电影叫《桥》。等他们长大了,他们会知道,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一个导演的基因——那个导演曾在延安的窑洞里冥思,曾在东北的雪地上严寒,曾用没有取景框的摄影机,为新中国的电影刻下第一道年轮。
爷爷,我们从未谋面,却无数次在光影里与您重逢。我看见您在《怒海轻骑》的浪涛里瞭望,在《画中人》的神话里寄寓理想。您的一生太短,短得像一截燃烧正旺却戛然而止的胶片;您的一生又很长,长到你的每一个镜头,都在我后来的凝视里,生根、发芽。
爷爷,你生于3月12日,我生于3月21日,而我的儿子生于1月23日。1、2、3,三个数字终于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起,像一句完整的诗。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我们无法言说的东西,在血脉里流淌,在数字里藏身?
我们用不同的生辰,在时光的坐标上,标注着同一种基因——那是一种对光影的痴迷,对土地的眷恋。
爷爷,我多想告诉您,您的电影还在放映。在电影学院的课堂上,在怀旧的银幕上,在那些被修复的胶片上——您还在。您让喜儿从旧社会走向新社会,让工人第一次成为银幕的主角,让列宁和斯大林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话剧舞台上。你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爷爷,今天,我让您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文字里,出现在一个孙儿的缅怀里。这也是一种放映,在时间的长河里,只要还有人记得,电影就不会散场。
爷爷,我从未见过您。
但您的镜头,从未离开过我。
爷爷,延河的水还淌着,鲁艺的花还开着。你未讲完的故事,正由这奔腾的时代,一帧一帧,热烈地演下去。而我,只是您从未谋面的孙儿,在遥远的此端,替您看着您曾为之奋斗过的,崭新的中国。
烽火炼肝胆,胶片刻春秋。
少年辞却乡土,投笔觅吴钩。
桥自兴山架起,歌自延安吟唱,银汉泛轻舟。
素手挽红袖,白了故人头。
跨怒海,雕画魄,意未休。
几回梦里,仍把灯火照荒丘。
纵使人生短暂,留得山河画卷,此恨亦风流。
祖父这个词,光影铸丰碑。
谨以此文写给我从未谋面的爷爷。观其一生,如烛照影史;念兹在夕,皆是家国。
(作者:王肖茫 字瀚卿 昌邑夏店村人 现居于北京)
责任编辑:朱洪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