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寻找一棵喜欢的树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3-10 13:19:26

文|牛图

我想有一棵喜欢的树,每日早晚看看它,跟它说说话,跟它交朋友。

我家屋前屋后有许多树,梧桐、白杨、槐树、榆树,那都是父亲栽下的,我是管树、看树的受益人。

我想按照自己的标准,按照自己的喜欢,栽下任何一棵树,如桃树、杏树、无花果树、梨树、苹果树、栗子树、核桃树等这些果木。我还想栽下《西游记》里镇元大仙的人参果树,不过,那是神话,我更喜欢实际一些,多栽杨树、柳树、楸树、梧桐、松树。

我在某一个时段,跟父亲一起栽了一棵梧桐。不是法桐,法桐太放肆了,它会在几年时间内把周围均变成它的天下。梧桐好啊,材质硬实,虽然比不上楸树,但也是做家具的好材料。后来,我们也栽了一棵楸树。梧桐在房西,楸树在房后。

梧桐几年时间就长成半搂粗,楸树长得慢,才碗口粗,时间在它身上停滞了吗?不见它发达,可不要怪罪它,它是“百木之王”,春开淡紫色、紫红色的花,很是壮观。木材坚硬耐腐蚀,是制作家具的上选材料。有一说: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丫。耐心等待它,让它慢节奏地汲取自然精华,自会长成参天大树。

我们每天会到梧桐树跟前,看看它,摸摸它淡红褐色的身子。有棵树,便有了一个朋友,有了希望。

本来,梧桐栽在自家地里,没想到,地西边的那家人要刨树,说梧桐树遮阳,半上午不见光。父亲挥挥手臂说,门前有梧桐,自会飞来金凤凰,让它长着吧,别动,你离着近便,护着它,长到百岁。那人见父亲如此爱树,断了砍树的念头。如今回家,那棵树已经三搂粗了,成了村里最老的梧桐树。父亲病逝前跟我说,那棵梧桐给那家吧,算个风景。一辈子喜欢植树、植了无数棵树的父亲从不伐树、不卖树,他曾经说,树跟人是最好的朋友,卖树就是出卖朋友!

梧桐开花时节,香味飘到院子里,走过的人都说,真香!房后的楸树,已经半搂粗。我要好好待它、看护它,父亲在远方看着我,那是他生前喜欢的树。

想不到如今居住在城里,一棵杏树跟我耳鬓厮磨几十年。多层楼的小区,盖在东西高坡上,因楼后为6米高的石砌悬崖绝壁,堪比高层。家住四楼西,是二手房。季春时节,住进去的第一天,我见到一楼楼梯北窗口晃动着树枝,浓绿的椭圆形叶子翻动,空旷的北面,春风呼呼叫响,虽是四五级风,在这儿却显得势大。

我贴近加了铁栏的北窗寻去,一拇指粗的杏树从墙根缝里钻出,初时大约用力过猛,挺不起身子,便只好贴地面生长,不知用了多少时间、经历了多少艰难,估摸只有一尺长,攒足了力气,凝聚精神,一个猛子,挺起头,向上发力,钻高一米左右,伸了三个枝杈,东、西、北,齐刷刷地长开去。

我才晓得,这精灵般的杏树,目光极为敏锐,它怕伤了墙,这样去抢占足够的空间,才能不憋屈自己。没有伸展旺盛的枝杈,没有丰盛的叶子,吸收不到阳光,欠缺雨露,瘦弱的根部又无养料,我对它的前景不免担心。

它零距离靠近地面,横向一尺,拐了直角,虽然不尽如人意,却具体而微地作为树的形象,顽强地展示在时空中。

这年,它第一次开花。

凌晨,我去学校跟操,拐过一楼,情不自禁地望向北窗,那儿黑乎乎的,杏树掩在暗中。等跟操回家,正是太阳冒头时,杏树开了一片花,早早把北窗映亮了。春天的早晨时常见霜,楼北地基经年不见阳光,空旷寒冷,杏花抖抖索索地挂在枝头,委实可怜。一天三个来回,我总要瞅上它一眼,不用刻意转头,走到窗旁,脚步习惯地停下,看看杏花。

看着看着,杏花落了。看着看着,叶子盖住了树枝,叶子翻动,露出指头肚大的杏儿,它害羞似的望我,我算算日子,已经初夏了。看过几天,杏儿如雀蛋大了,且黄了脸儿,杏树叶遮不住它,它把树叶挤到一边,仿佛在说,靠后点儿,俺要地方。杏儿在树上晃动,它把风当作朋友,任其抚摸。

我站在窗旁,仔细数点杏儿,一共22个。一楼住着位90多岁老太太,整日不出门,听说半瘫痪了,退休的大女儿在照顾她。见我数点杏子,大女儿买菜回来,对我说:“是不是24个?我早数过了,三个枝杈各8个。这可是棵甜梅杏,吃起来可口。”

我说:“怎么我数着22个?”

她用手指着北面的枝杈,说:“北枝上的两个看不清,被早枯的树叶挡住了。”想问问她,这杏树咋长在这儿?她好像揣测到我的心思,对我说:“楼房建起来第二年,它就长出来了,自然生。根在台阶边上,不影响墙基,就随它生了。”

看着一个个黄杏,上下楼梯,恍若有了灵性,身处自然中。

杏树已经不是一棵树,而是跟人一样有灵性的生命,它的顽强,它的气场,无形中给了人鼓舞。人若有此树的顽强,何惧不开花结果?

几年后,一楼的老太太96岁寿终正寝。临终,她跟女儿说,这房要卖,不管谁买,告诉他,莫砍了杏树,那是宝。

老太太的房子被一对中年夫妇买下。中年夫妇嗜花草,又喜木根花,这杏树正合心意。每到杏树开花季节,他家开着北窗,常见夫妇俩站在窗前赏花。他们有儿子正读高中,那年高考前,杏黄了满树。高考揭榜,儿子考上了北京邮电大学。儿子临行前,在窗前拍了张他和杏树的照片,他说,我要带上它的灵性、它的精神,踏上求学之路。

这杏树已经不单单长在墙缝里,已经长在见过它的人心里。

亲朋好友多次劝我去买有电梯的新楼房,说岁数大了,爬不得楼梯。我始终没有搬离,因为我有一棵树做伴,每天看到它,我不再打怵爬楼。跟它一样,慢慢顺应时空,一切看似艰难的事均不在话下。

我多年寻找的树,它原来就在眼前。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退休教师)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