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回忆我的大姨

每逢佳节倍思亲。昨晚又梦到大姨了：她拿着一条缝好的裤子，叫着我的小名说，来，穿上它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这又不是梦，它一定是我小时候在大姨家的一个真实的场景。

我有五个姨妈，一个舅舅。

大姨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她长得高高大大，慈眉善目；虽没有高深的文化，但她从小为人厚道，说话办事稳重细心周到，总把别人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姨妈们和村里的人对她无不佩服，称道。

上世纪60年代初，姥姥才五十多岁，就撇下姥爷和六个未成年的孩子撒手而去。那时二姨还没出嫁，排行第三的母亲在村里当民办教师，四姨、五姨、六姨和小舅都还在上学。大姨那时结婚没几年，表哥刚刚两岁，成了我们十九个表兄妹中唯一见过姥姥的外甥。

姥姥去世后，大姨挂念着姥爷这一大家子人的吃穿，抽空就往娘家跑；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大姨的角色已悄然从一个大姐，变成了操不完心的母亲。

由于姨妈们的反对，姥爷一直没续弦，导致大量的家务和农活只能分摊到姨妈们身上，这也是姨妈们后来最后悔的一件事。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姥爷脾气不好，一直要求女儿们干活都要和男劳力一样，挣一样多的工分，不知道顾惜女儿们的身体。好在大姨家离姥爷家只有三四里路，大姨白天上坡，忙家务，忙孩子，晚上再赶去姥爷家帮着缝缝补补，或者操持摊煎饼、蒸窝窝头等家务活。

大姨一来，姥爷的脾气就好多了。姨妈们陆续出嫁后，大姨仍像母亲一样关心着她们婚后的生活，和每一个外甥的成长。大姨的威望和凝聚力在姥爷家都是最高的，姥爷也很尊重她。大家有了难处和矛盾，也都去找大姨求助和倾诉，都说“大姐就像我们的娘一样”。

她的心就像一张被无限拉扯的网，覆盖起了姥爷、舅舅和姨妈家所有人的喜怒哀乐。

母亲从小学习很好，她初中毕业时，姥爷因为家里人口多，没有劳力，强行中止了她的学业。庆幸的是，由于大姨和母亲的坚持，身体比较柔弱的四姨得以在初中毕业后继续读书，并考上师范当了老师，五姨、六姨和舅舅也都顺利上完了初中，这在当时还是比较难得的。而大姨、二姨则没捞着上学，成了她们一生的遗憾。

母亲先是教半工半读、夜校和识字班，后来又教小学。她白天上课，有时还带着学生们去生产队参加割麦子、刨山药等生产劳动，回家还要做饭操持家务，晚上再去教夜校，奔走在学校、家里、坡里“三线作战”，终因劳累过度，积劳成疾，留下了病根，结婚后不但干不了重活，有时连饭也做不了。这也是大姨最心痛的一件事，母亲便成了大姨心中那个最操心、最挂念的人。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妹妹出生，我刚刚四岁，奶奶就和我们分了家。大姨听说后，毅然从十几里外的臧家村，一步一步走着来到我们家，毫不犹豫地背起我，把我接到了她家里，一住就是几个月。大姨家并不富裕，而那时表妹还不满四岁，表姐八岁，表哥十二岁。后来我上小学后，假期里还是经常去大姨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其他的姨妈也像大姨一样，经常来帮着我们家系烟、上炉、摊煎饼等，还从钱、财、物等各方面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四姨有一次问我，你还记得大姨背着你去她家路上的事情吗？我很惭愧，我真的不记得了——或者是太小的缘故吧。但我却清晰地记得，大姨总是护着我，不让我受一点儿委屈，由于她的偏爱，我在大姨家一点儿也不拘束，有时还反客为主，追着比我小几个月的表妹打她；只记得大姨经常偷着把桃酥、糖块等那时最好的东西给我吃；只记得大姨经常给我做衣服，或者把表哥的衣服改小了让我穿；只记得在大姨家的炕头上我学会了唱吕剧《王汉喜借年》；只记得在大姨家学会了骑自行车；只记得说长大了要挣钱要给大姨花，说让她以后跟着我去大城市享福------

一大家子人的悲欢离合都牵动着大姨的心，她一年到头不是在帮助这个姨妈（舅舅），就是在帮助那个外甥，很少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我们十九个表兄弟表姊妹没有一个不曾得到过她的关心和呵护，其中有好几个表妹、表弟还和我一样，都曾在这里一住就是几个月。大姨总是说，等你们都长大了，我就享福了。

十几年前，我的母亲突然去世，成为她们姊妹七个中最早离世的那一个，这对大姨是一个沉重打击，仿佛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一样，她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后来我每次去看望大姨，她总是拉着我的手，一面掉泪，一面询问我父亲的身体，我和妹妹的工作，我儿子的上学、婚姻等等情况，久久不愿松手，不愿意让我们离开。我想起母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你大姨心里装满了别人的戏台，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把椅子”。

大姨一生因过度操劳，晚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前几年大姨父去世后，表哥、表姐和表妹对大姨伺候和照顾得更加尽心尽力。望着日趋衰老的大姨瘦弱的身躯，我心里非常惭愧和难过，除了来看看她，给她买点营养品，我又为大姨做过什么呢？

大姨过了90大寿后，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卧床不起了。大姨老了，就像秋风中那片摇摇欲坠的树叶，随时就会凋零，落到泥土之中。半年后，手机上表哥的号码猝然响起，我的心猛然揪了起来，最害怕的这一天来到了——那个最疼爱我的大姨，带着对亲人的无限牵挂，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虽有思想准备，但我还是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泪如雨下。

大姨的爱和付出是无私的，她从来没有奢求得到什么回报。她的离开，人间又少了一个好人，天上又多了一颗星星。我怀念大姨，因为从来没有人知道，在那些贫瘠和孤苦的日子里，她的人性之光，是那么强烈地温暖了一颗孤寂和无助的心，让他一步步走向阳光，迈向坦途。

大姨离开我们已经半年多了，我还是经常想起她，就像她一直在我的身边一样。想起她的慈悲，她的善良，就像想起我的母亲，心里一下子充满了力量——

（山东青州  冀庆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