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是乡间 | 工分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孙成民 2026-03-13 10:07:52原创
在曾经的农耕时代,家庭成员之间什么人干什么活,是有个或明确或大体分工的。有分工,就有劳作的轻与重,就有付出的多和少。
在一个家庭中,付出的多与少一家人都看在眼里,一家之主心里有数就行。地合到一起,进入生产队时期,虽然大家一起干活,但还是各家吃各家的饭,活轻重与干多少就要有个分配上的区别,于是有了工分。
“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我很小的时候,和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在大街上边跑边吼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大人们看着扯着嗓子吼的几个孩子,脸上带笑。
我小时候不知道大人们脸上的笑意是什么意思,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们吼出了气势。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想起这个场景时,我明白了大人们笑的含意:等你们长大了,工分也是你们的命根。
等和我一起吼的孩子们长到十四五岁时,地分了。包括进城的我,包括留在村里的同伴,都没体会到工分是命根。
在我的老家山东省莒南县南部那片丘陵山地,在人民公社从开始到结束的20多年时间里,一家人都为了工分忙着,因为工分关乎温饱,关乎穷富。

杏花。
一
一家之中,谁干得多谁干得少,除了年龄和身体的因素外,还有勤与懒之分。干活多的,付出了劳累,得到家人的器重。这种器重,体现在一家人的眼神和语气上,也体现在吃饭穿衣上。
从秋天开始刨地瓜,一直到第二年春天地瓜发芽,吃的主要是地瓜。日子过得一般的人家,早饭开始时每个人都是一碗地瓜,热热地吃下肚,浑身感受到了热乎劲。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一碗地瓜吃完,就饱了。可这东西不抗饿,在村里跑上两圈,或到打麦场上疯一会儿,便觉得肚子空空。
煎饼抗饿。冬天地里没活,一家人尽量多吃地瓜,少吃地瓜干和地瓜干做的煎饼。碗里的地瓜没吃完,有个孩子想吃块煎饼,这在很多家庭是不可能的。已经能下地干活的子女吃完地瓜后,管着煎饼的主妇往往会拿出煎饼,递给他们。
吃得饱才能身体壮,才能有更多的力气干更多的活。除了年纪很小的孩子和很老的老人最优先外,家里有点好吃的,先给最能干活的人吃。现在人可能会觉得那时的人不尊老爱幼,没有家庭的温暖,可那曾经是农村人的生存法则。
不管是年轻力壮的男人,还是已经成年的儿女,都是家里的劳动主力,没有他们,地种不了,一家人会挨饿。让他们多吃一口,是为了一家人都有口吃的。我小的时候,听说过太多在农活忙时,女人把孩子们打发出门,然后关着门给男人吃煮鸡蛋的故事。
没有母亲不心疼刚满街跑的孩子。家里的鸡蛋尽量给男人吃,是因为女人知道男人干活太累,累垮了身子一家人就没了依靠。只要男人身体好好的,孩子就能吃上饭,这是女人最大的心事和最大的原则。
感谢父母的辛劳和哥哥姐姐们的努力,从记事开始,我就可以不吃地瓜,直接要煎饼吃。我在街上跑饿了,回家从大盆里摸个煎饼,卷上萝卜头子,拿到大街上吃时,馋坏了一起玩的几个孩子。

我小的时候,他们或者是小伙子,或者正值壮年。
二
我到七八岁时,已经开始大体知道工分是怎么回事儿了。
干一天活,吃完晚饭,三个生产队参加劳动的社员,分别走进他们生产队的仓库。仓库比一家农户的三间屋大些,靠西墙是个大大的粮囤子,里面一年大多数时间是空的。冲着门的北墙边,放着一张高腿的长条桌,桌上放着煤油灯。会计坐在桌前,面前是打开的账本,一边是算盘。会计按照账本上的各户顺序,开始喊名字。
会计:李三。
李三:上午下午都是送粪。
小队长:十分。
会计:张秀花。
张秀花:上午倒粪,下午拉车子。
小队长:七分。
我混在一群大人中,一边听着,一边看每个说话人的脸。大多时候,他们脸上表情没啥变化,因为根据干的活,每个人知道能得几分。我喜欢晚上到仓库里看记工,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而这里人多,热闹。
我旁听过很多次记工,也听到有人嫌工分低了,他们干的大多是拔草之类难以量化的活。“你说你拔了几块地,拔得干不干净你不知道?”对于这样的质疑,队长直接回过去。
有一次打起来了。可惜那次晚饭后我在有月光的大街上多转了一圈,还没走到仓库,便听到里面很大的骂声。我跑到仓库门口时,看到小队长和人打起来了。和小队长打起来的,是兄弟俩,大的二十岁出头,小的刚十八岁。兄弟俩联手,没打过小队长,老大鼻子被打破了,一脸的血。
因为去晚了,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这让我很是遗憾。以后的几天晚上,会计打开仓库门,刚点着煤油灯我便到了,很是希望再看到吵架打架的场景。
我没再看到这种场景。到了十岁以后,我对记工不感兴趣了,晚上从仓库门口经过时,听到声音,也没了进去看看的心思。

我小的时候,这条街两边的房子,都还算是新房子。
三
在人民公社即生产队时期,能换来工分的,不仅仅是庄稼地里的劳作。
我小的时候,村里大多数人家没有粮票,更不要说肉票、油票了,那是城里人专有的东西。但有一种票,农村人有,城里人没有,那就是灰票。
我知道灰票,是因为我一个大叔是收灰的。他用铁锨背着一个底很大的筐,谁家烙完煎饼,便上门收灰。做饭烧水产生的那点灰太少,不值得上门,上门收烙煎饼的灰时,一同收了便是。
烙完煎饼的灰里,可能有余火,大叔的筐底,被烧黑了几个地方。大叔走进门,与主人打个招呼,放下筐,把鏊子边、灶边的草木灰除进筐里。满一筐,给一张灰票。筐里的灰,倒进猪圈里。
一筐灰能换算成多少工分,我小时本着能不麻烦大人便不麻烦的原则,没问过。为什么要上门收各户的灰,直到进县城读书,我在操场上转圈时,才想明白:生产队时期,一切资源归公。草木灰是肥,各家产生的草木灰自然也要归生产队。
收上来的草木灰,倒进猪圈里,如果圈里的粪不长时间就出圈,没啥问题。可要是时间长了,尤其是雨季,它们是会被水带走的。
被水带走没人会说别的,即便心里有啥想法,也不会有人说出来。可要是把草木灰背到自家菜地里,是公物私用,便会有人举报。那个时代的人听话,觉悟高。
我小的时候,从初春到深秋,每天都会走过村西的菜地,大多是因为要到西河里剜菜、拾草、洗澡、摸鱼时路过;实在闲得无聊了,我也会到菜地里转一圈,看看架子上的芸豆,看看变红的辣椒,掐一个葱叶或一根韭菜放到嘴里。
直到十岁以前,我真没注意到谁家菜地里有草木灰。那东西都是直接撒到菜地里,多远便能看到,即便浇过水,还是能看到明显的痕迹。
十岁后,有些东西管得松了,村民家里的草木灰,大多都背到自家菜地里了。村里便也没有了收灰人。

这东西曾经被种地的人看成是宝。
四
在那个年代,能施用到地里的肥,最主要的还是粪。对大片大片的耕地来说,草木灰只能算是可有可无,因为量太少了。
牛驴都是生产队养的,它们的粪尿自然归公。每个生产小队都有牛栏(即牛屋),每个牛屋里拴着四五头牛、一两头驴。牛屋前十来米的地方,挖出一个大坑,牛驴的粪尿被收集到坑里,沤上半年,就是很好的农家肥。
为了过年分红能给社员多分钱,更是为了过年家家户户能吃上猪肉,每个生产小队都养着十来头猪。这些猪的粪尿自然也归公。
更多的猪还是社员养的。那时,家家户户必须养猪,这既是要求,也是每户的选择。不养猪,家里便少了最大的一笔收入,连猪都不养的户,是真正走到穷途末路了,或者是因为病,或者是老得喂不动猪了。
那时要求家家养猪,除了城里人要吃肉,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种地所需的肥。在当时的农村,没人觉得养猪能带来污染,没人觉得在村里养猪气味大。在生存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早期的城里人因此说农村脏,以后的农村人觉得养猪脏,都是因为他们已经到了不用养猪便可以生存下去了。
猪是各户养的,但猪粪归公。一切为了粮食生产,国家要的粮必须先交足,并且是挑最好的交;每个小队都想多打点粮,交完国家的,剩下的还能基本填饱小队里百十口人的肚子。在这一指导原则下,猪粪的重要性就好理解了。
养猪需要垫圈。把村东半山坡上的砂土用车子推到猪圈旁,过几天向猪圈里用铁锨撒些砂土,这叫垫圈。猪屋前的空地上,挖个坑,收集猪的粪尿,叫粪汪。
绝大多数猪有了粪尿,不是跑到粪汪里解决,而是随地大小便。尤其是冬天,它们不想从趴着的地方出来挨冻,有问题直接在猪屋子里解决。猪屋子地上全是粪尿,它们会更冷。这就更需要及时把猪屋子清理一下,再垫些砂土。
垫圈前先清圈。把猪屋子及粪汪周边的猪粪除到粪汪里,再垫些砂土。这既能让猪更舒服,也能产出更多的猪粪。毕竟地多粪少,量大些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荠菜。这种野菜,曾经被人和猪食用。
五
在我的记忆里,为了各户所养的猪能产出保质保量的猪粪,我所在的那个山村曾施行过一个办法。
垫圈的砂土由生产小队组织劳力统一推到猪圈旁,各户不能自己垫圈,每个小队安排一个人为各户社员轮流垫圈。粪汪满了,各户也不能自己出圈(把圈里的猪粪用铁锨除起来,扔到圈外),生产小队安排人统一出圈。
我小的时候,为了多打些粮食,能用的土地都用起来了。舍得拿来盖房子的地少,每个庭院都小,大多数猪圈建在院子里,因为没有更多的空地可建猪圈。
村子建在半山坡上,东高西低,这让我小时候觉得任何地方都是东高西低的,上初中学地理时,我好长时间才拧过这个弯来。
院子里的猪圈,建在西南角。院子西南的墙上,挖出一个三四十厘米长宽的方洞,那是出圈时向院子外扔猪粪用的。院子里用铁锨向外扔粪的人,看不到院外的行人。大人们有经验,走过时看到正在出圈,便等一锨粪扔出来后,赶紧走过去。
对满街跑的孩子来说,这很可能造成“粪灾”。兴冲冲地在街上跑着,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正在出圈,跑过时,一锨连粪带尿当头兜落。天暖和好办,跑到小河里,连人带衣服泡在河水里。冷天就麻烦了,回家把衣服脱了坐在床上,等衣服拆洗再做好才能出门,耽误几天出门玩,损失太大了。
到七八岁时,我就学会了如何应对这些从院子里扔出的猪粪。看到一户人家正在出圈,绝不冲过去,而是停下来冲着出圈的方洞大声吼:等一下。没有声音回,便继续吼,直到方洞传出“噢”的一声,才跑过去。跑过去后,停下来,再大吼一声:好了。然后,继续玩去。
统一垫圈、出圈实行的时间应该不很长,因为这太费人力。自己垫圈、出圈,利用的是一早一晚时间,不耽误生产队的活,更适合当时的生产安排。
自己养的猪,猪粪归生产队,是有工分的。虽然知道这个事儿,但一圈粪可换多少工分,我没有听老人们说过,便一点也不知道。
以量定分是肯定的。多养猪便能多挣工分,可粮食仅够人基本吃饱,没多少粮食拿来喂猪,哪怕只喂地瓜。粮不够,草来凑,猪吃进肚子里的,除了少得可怜地瓜、地瓜干,绝大多数是草和糠。
家里人多且勤快,青草、干草能让猪吃饱,猪便养得好、养得多,可以挣来更多的工分。那时七八岁的孩子,便开始学一种基本技能:拔猪草。猪吃哪些草,这些草什么时候有,生长在什么地方,对孩子们来说,都是大学问。
孩子们拾烧火用的草,草木灰可换工分;孩子们拔喂猪用的草,猪粪可换工分。那个时候,小小的孩子已经挣工分了,虽然挣得很少。
2024年采访一个养肉鸡的大户。鸡多粪便多,为了不被罚款,他建起了有机肥生产车间,把鸡粪熟化成肥料卖给种果种菜的农民。车间生产能力大,他收集周边养殖户的粪污,生产更多的有机肥。开始时,拉一车牛粪、猪粪、鸡粪,他多少要给养殖户一些钱。从2021年开始,他不再给钱,白拉。到2024年,他拉一车粪,养殖户多少要给他一些钱。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农民说:有用,什么都不是废物;没用,什么都能变成废物。万物皆如此,包括人。

摔花生。
六
结了婚的妇女,那时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再早以前的妇女,因为是小脚,下不了地。我小的时候,40岁以下的妇女,几乎没有小脚的了,可生产队还是延续了以前丘陵山地的传统:妇女不用下地。
平时农活没那么多,靠男人和没结婚的姑娘就能干过来。在那片丘陵山地,真正的农忙是晒地瓜干,是老人、妇女、孩子全下地的那种忙法。在这近两个月的忙碌中,我觉得家里孩子多的妇女,比参加生产队劳动的男人还累。
这些妇女需要把分到自家的地瓜挑到河边的沙滩上,用推子把每个地瓜推成片,再晒晾在沙滩上。她们还要照顾年龄很小的孩子,还要做饭,还要喂猪,从天明到天黑,一点也闲不下来。男人干着生产队的活,累了可以偷个懒;没到收工,就是知道自家女人忙不过来,也不能跑去帮忙,要不然会被扣工分不说,还会被说成是眼里只有小家的人。
麦收时,基本不用妇女帮忙。在那片丘陵山地,能种麦子的地方,就那点河边地。好一点的山坡地也会种麦,遇到雨水少的春季,那麦子长得又稀又矮,麦穗比小孩子的手指头长不了多少。
早期,妇女真正参加的生产队劳动,是收花生。男人们把一墩墩的花生用镢头刨起来,识字班和老人抖掉花生秧根上的土,捡拾掉落的花生果。收工时,男人用车子把花生推回村南的打麦场。
运到打麦场的花生,秧是新鲜的,果也是新鲜的。要趁它们都还没干时,实现秧果分离,办法是摔。这一工作基本由妇女完成。
从家里抱一个又沉又结果的木板凳,或是弄一个树墩子,妇女们坐在已摔掉果的花生秧上,左右两边是还没摔的,高高的花生秧。拿一把过来,一手或两手攥紧秧,抡起来,把根与果摔到木板凳或树墩子上。
成熟的花生鲜果重,果柄已经不再结实,在摔中掉下来,向四边飞去。摔两下,看看上面没有了饱实的花生果,手里的秧扔到一边,再从没摔的花生秧中拿过一把。
花生趁鲜摔,主要是为了花生秧。在牛一年可吃的干草料中,有营养又可口的,是花生秧。冬日的阳光下,我实在没事可做,有时会看拴到屋外的牛吃草,牛槽里的干草有三种:麦穰、地瓜秧、花生秧。牛的舌头总是先向花生秧多的地方卷,先吃花生秧,再吃地瓜秧,最后吃的是麦穰。味口不好的牛,吃完了前两种,便不再吃了。如果它会说话,可能会这么说:麦穰太难吃了,又没营养,饿就饿点吧,不吃了。
花生趁鲜摔,秧和叶都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下来,晒干后垛成又宽又高的垛,成了每个生产队的牛驴一年中最重要的口粮。
妇女们摔一天花生能挣多少工分,我不知道。晚上去仓库听生产队记工,都是我一年中最闲的时候。从刨花生一直到晒完最后一次地瓜干,都是我最忙最累的时候,倒不完的花生、地瓜,晒不完的地瓜干,一天忙完,吃完晚饭,我连出去玩的心情和力气都没有。
妇女们更多地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是那片丘陵山地开始种黄烟了。烟叶从烟棵上擗下来,用车子推到有树荫的街巷里,妇女们坐着板凳,一人守着一大堆新鲜的烟叶,码(在那片丘陵山地,将把东西捆在一起或捆住叫“mǎ”)黄烟。
一米半长的黄烟杆子上,一头拴着根长长的黄烟线。黄烟杆子拴着线的那头插到墙的石头缝里担着,另一头担在自己腿上,拿起两个烟叶,让其背对背,以便在烘烤时它们不会粘在一起,先在黄烟杆子的右边码上一对烟叶,然后是左边,码到黄烟杆子两头各剩下一拃来长,才算码完一杆黄烟。
码在杆子上的黄烟,不能太密,太密了烘烤时不容易散潮,也没人愿码密了,因为码黄烟是以杆数记工的。全码完了,队长数各家码的黄烟杆数时,会挑看起来码得稀的几杆黄烟数数码了多少把,不够把数的,要解开补上。
为了快点,妇女们拿起两个烟叶就码,没注意是否背对背。队长在数杆数的时候,见没有背对背的太多,会要求把烟叶解下来,重新码。这样,最终码一杆的时间差不多相当于码三杆。
这时便用到孩子们了。一个码黄烟的妇女身边,往往坐着一个或两个孩子,他们拿起两个烟叶,对好背,递给母亲。这会大大加快一个妇女码黄烟的速度。
母亲码黄烟,四五岁到七八岁的孩子在旁边递烟叶,这种场景一直持续到2005年前后,才在那片丘陵山地不多见了。种黄烟太费时间,外出打工可以挣更多的钱,便很少有人种黄烟了。

耕牛最早是被这种手扶拖拉机替代的。
七
想多挣工分,如果家里只有一个男人是劳力,是很难的。挣工分主要靠年轻力壮的男人,家里这样的男人多了,挣的工分就多。
一个六口之家,男人五十来岁,三个儿子已经成年并且还没结婚另过,小闺女也成了半劳力,六口人有五人下地,那工分挣的,别人拼死力也比不上。
我小的时候,村里人都想多生孩子,并且希望男孩比女孩多,这主要不是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而是为了工分。
其实,年轻力壮的男人,在整个漫长的冬季也是能挣工分的。先是开荒,后是冬整,让他们冬天也没真正闲着。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过了小河的、村南的那个平缓的山岭上,除了路,几乎全被开垦出来了;村东的那些岭与沟,被开垦的地方不多,一个原因是沟深坡陡,开出来也留不住水土;另一个原因是石头太多太硬,开垦难度太大。
在我渐渐长大的过程中,村东的山岭间,地势稍微平整、地块稍大的地方,一年年被平整成耕地。这些耕地大大小小,走向完全看山坡的变化,正南直北或正东直西的地块很少,且大多狭长。这些地块被一道道的堰成子(即地堰子)分隔着,堰成子留住了土和水,也成了我春天挖苦菜最好的地方。
刚开垦出来的地块,只是把稍大点的石头清理出来,并用这些石头加上土垒起堰成子。这种地多生土,既怕旱又怕涝,种什么都长不好。让这些地块多产粮食的办法除了多施粪,便是整地,也就是隔几年把地深翻一遍。从春到秋地里都种着东西,活也多,没法整地,便在冬天干,这便是冬整。
我六七岁时,在阳光好、风又小的不是特别冷的冬天,会向东走出村子,在除了松树不见绿色的山岭小道上走着。我看见了冬整的男人们。
他们每人守着四五米宽的地段,工具是洋镐、镢头、铁锨。石头少的地方用镢头刨,遇到大石头用洋镐撬,刨撬出来的石头搬到地边,成为加宽堰成子的材料。刨出来的土挖出来,放到身后。
这样,每个在冬整的人都站在半米多深的沟里,前面是没整过的地,身后是已整过的地。他们脱下厚重的棉袄,拿掉头上老旧的帽子,头上的热气在阳光上清晰可见。
没整的地是黄灰色的,是已经风化的老土,加上用到地里的粪肥。整过的地是黄中带红的,表层都是从下面翻上来的生土。这些生土经过冰冻、日晒、风吹、雨淋,会慢慢熟化。
冬整应该是计量的,干多少给多少工分。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看到在冬整的,都是家中孩子多且小的男人们。靠一个漫长冬季的、出大力的冬整,这样的家庭可以多挣些工分。
开荒、整地,一直持续到我到省城上学后才基本结束。到1990年后,我所在的那个山村,不再有荒山。

蒲公英的花。
八
到省城上学,看书的时候,看到有人说农村一个工(满10分算一个工)才值一两毛钱,因为工值太低,影响了农民劳动的积极性。我当时便觉得,这种说法或看法有些道理,但这么说或看的人,应该没真正在农村生活过。
这些年到农村,我多次问有没有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小队的账本,可惜都说没有。那时一个大队(也就是现在的村)的账本,记得很不细,难以从中看出一个农民家庭一年的付出和收获。
在生产队时期,工分只是平衡农户之间出工多少的手段,不是分配的全部,单纯以工值看农民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所得,很是片面。
最能说明这种片面的,是当时粮食等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是按人口分的,而不是按出工。这种分配方式,照顾的是老人、孩子、妇女,让他们不出工、少出工也能吃上饭。但这就对出工多的家庭不公平,于是便有了工分。
按我对当时的理解,工分的作用,是年底的分红。干了一年,该交的粮食交了,该分的粮食分了,交的粮食是给点钱的,队里养的猪牛是可以卖钱的,还有果园里一车车送到镇收购站的桃、苹果、西瓜等都能换来些钱。正常年份,一个生产小队,在开支与收入都完成后,是有现金剩余的。
剩余的钱,除了拿出一点作为第二年的生产储备资金,年底前分到各户。怎么分,完全按工分,要分的钱除以全小队的总工分,就是一个工的工值。
不要觉得一个工只有一两毛钱是可有可无的,如果是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会认可我以下的算法。
一个工一毛五,一个劳力全年挣工250个,可分得三十七块五毛钱。可全小队分配还有另外一种算法,是按不管大小老少每个家庭一年中的出工总量计算。这种算法下,算出全小队每口人一年应出多少个工,这些工不参与分红,多出来的工才有分红。
人口多、出工少的,不仅一分钱拿不到,所缺的工还要按一个工值多少钱向生产队交钱,这叫“倒找”。没钱交,就先在生产队的账上记着,直到这些家庭的孩子长大了,还完了生产队的钱,才会由“倒找”变成真正的分红。
同样是六口之家的两个邻居,一家劳力多,年终分了七十块钱;一家孩子多,年终“倒找”给生产队五十块钱。这一反一正,相差一百二十块钱,相当于城里一个工人大半年的工资。而当时,一个月工资是十八元的城镇职工,便可以一个人养活一家四五口人。那时的农民,给将要娶媳妇的儿子盖新房,除了自家的备料之外,总花费是两百元左右。
在我小的时候,村里人基本能吃饱,但大多数家庭拿不出一二十块钱来。就整个村庄乃至农村来说,虽然仍然处在自给自足的生存状态,但缺了钱是不行的。
在人民公社以前,以家庭为生产单位,大多数年份一般家庭还是有些余粮的,卖掉余粮,多少能换来些钱,虽不能大手大脚地花,但也能维持最低的现金需要。进入生产队以后,所产的粮相当一部分作为公粮交出去了,很少有家庭有余粮可卖,农民普遍少了重要的来钱门路,所以社员为了年底能分些钱或者少“倒找”,特别在意工分。
农民出工的工值,不能简单计算,我有一个旁证。从我记事开始,父亲每年初春和中秋时节,都要到江苏河沟多的地方逮癞蛤蟆,取其头上的蟾毒,这东西是国家急需的物资。父亲每次去逮癞蛤蟆,都要先在村里开证明,再到当时的人民公社盖章,最后去县里拿到盖有县革委会公章的介绍信。没有这种介绍信,当时的农民是无法在县域外的地方吃与住的。
父亲做这些,是为了他去逮癞蛤蟆是经过许可的,这很重要。当时一个有劳动能力的农民,必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除非因为伤病或家里有急事,这种除非还必须经过生产队的认可和同意。
父亲一年在春与秋这两段时间,有四五十天不能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不参加就挣不到工分,会更多地“倒找”给生产队钱。但这样还不行,因为我家参与了生产队的分配,可父亲去拿癞蛤蟆挣的钱归我家,这需要对生产队其他社员进行补偿。
这种补偿就是花钱买工分。父亲每年年底,都要拿出钱来,买工分。出门逮癞蛤蟆耽误了多少天,就买多少个工。每年一个工值多少钱,我弄不清楚,只知道1977年父亲是花一块钱买一个工的。
一块钱一个工,一个月就是三十块钱,这相当于当时一个正科级县乡干部的月工资了。而当年的分红,肯定不是一个工一块钱,能有四五毛钱就不错了。
进了城以后,我曾经认真地想过,如果在那个时期,各生产小队乃至生产大队土地所产、家庭所出,除了满足农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外,其余的部分可以完全按市场需求进行售卖,并允许农民做各种小加工、小买卖,农民的生存状态应普遍比城市人的要高些。
没有这种如果。农民所产多余的部分交给了国家,国家给城里人发放粮票、油票、肉票等,城里人可以凭这些票以极低的价格买来生存所需,他们比农村人的生活好多了。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记者 孙成民)
责任编辑:刘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