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咣当”“咣当”,绿皮车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03-13 11:31:53原创

还是那绿皮车,还是那乘务员,还是那车长。十年了,他们仍在那条线上奔波——穿过山东、江苏、安徽、河南、湖北、陕西、四川、重庆7省1市,一趟来回三天两夜,全程4128公里,要钻664个隧道。正月初三,我再次登车,重赴这场跨越十年的约定。


家里的小猫麦扣似乎觉察到我要远行,整夜依偎在我身旁。

初三凌晨4点半就醒了。我又检查了一遍行李。我要去乘坐的,是K15/K16次列车。十年前,我曾两次跟车采访,写下《三天两夜,与孟车长同行》《晃动中的春节》两篇报道。这一回没有采访任务,就是想见见老朋友,坐坐那辆绿皮车。

不到7点,我来到济南火车站。车厢里,我一眼就认出那只“济铁”白瓷花瓶,还有瓶中那朵红绢花,一如十年前。新贴的春联、窗花,透出马年的味道。赵强、王涛、卢刚、张梦蛟、高辉、于深……一张张老面孔映入眼帘。孟铁军车长笑着介绍:“于深现在是副车长了。”

孟车长模样没大变,只是微微发福。这位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入路前曾是野战军的重机枪手。“逄哥,别光写我们K15次5组,去年郑州大水,K15次6组,被困51小时23分,将1333名乘客平安送达……”他把一个叫王学东的乘客写给车队长张瑞联的感谢信,转给了我。我感慨,绿皮车上故事真多。

7点55分,列车缓缓驶出济南站,向着泰山方向驶去。

山沟里的人也要出行

初春的田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麦苗儿正悄悄返青。

8点钟乘务员早餐,四人一桌,吃的是牛肉馅和虾仁馅水饺。乘务员吃饭时间5分钟。第一组值乘,第二组休息。8小时换一次班。他们的节奏,就是吃饭、当班、睡觉;睡觉、当班、吃饭。就这么周而复始。

孟车长边吃边跟我交流:“高铁、动车跑得越来越快,绿皮车为什么还在跑?因为老百姓有需要。不能全是大酒店,还要有小吃一条街呀。为什么我们这趟车穿越7省一市,济南到重庆,直来直去不就行了吗?不行,因为山沟里的人也需要出行。”

十年间,车厢有了些变化:全列禁烟,烟灰缸没了;布帘换成易拉遮光帘,乘务员配了视频记录仪,卧铺不再换铁牌,但不变的是那份规整——硬座座套平整,卧铺卧具整齐,窗帘垂落齐整。

“你第一次上车时,我女儿上小学,现在考研了。你上次采访时的乘务员,有六个都提拔成车长、副车长了。”

孟车长今年51岁,跑过5年乌鲁木齐线,一个月三趟,一趟往返7000多公里,一年40多趟,行程近28万公里,5年跑了140万公里;广州线5年,北京线5年,重庆线13年。28年里,孟车长累计行车400多万公里,绕地球100多圈。比我小10岁的孟老弟,一直在跑,大盖帽下的面庞多了几道刀刻般的皱纹……

马本勇呢,十年前我写过他,那年大年初一,“他提前一天从章丘赶回单位,妻子和儿子同为铁路职工,一个在贵州,一个在青岛,节日里都在值班。一个人在家也是守空房,不如在车上忙碌。大年三十,他泡了一碗方便面,拍照发给妻子,妻子只回了一句:‘懒虫一个。’”

孟车长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老马后来调到其他线路,突发心脑血管疾病,走了……”

喧闹的车厢瞬间安静,绿皮车的咣当声里,既有重逢的喜悦,也有永别的怅然。

钟爱绿皮车的,岂止是“轮椅大爷”

十年前,王涛一头黑发,如今全白了。我记得那年除夕夜,他母亲因重症肺炎住院,他陪床到凌晨四点,依旧准时上岗。我问起他母亲近况,王涛说老人得了脑梗,尚能扶墙行走。“很遗憾,没能让老母亲身体好的时候坐坐我们的绿皮车。”

王涛盯着一个坐轮椅的旅客发呆。这个旅客叫程大强,70多岁了,买的是硬卧上铺。找孟车长,请求帮助。第十车厢的残障铺位已售给一个女士,孟车长跟乘客商量,乘客理解,但换必须得下铺,而且还有一个同伴要挨在一起,来回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换成。

程大强是一人出行,到重庆旅游。他说自己最爱绿皮车,只有坐上绿皮车,才有真正坐火车的感觉——咣当咣当的节奏,慢悠悠掠过窗外的风景,踏实又安心。他独自一人坐着轮椅,去过拉萨、乌鲁木齐、喀什、漠河、三亚。从不让家人陪同,他说,大家都忙。

9点43分,车一驶离兖州,旅客杨永旺就着急地找到于深副车长,说记错站了,以为这趟车路过济宁。于深编写客运记录,安排他到滕州站折返,全程不收额外费用。于深说:“现在坐过站的人很多,比如一些年轻人,戴着耳机玩游戏,车到站了乘务员喊都听不到,等醒悟过来,车早开了。”

而从兖州站上车的小张也在滕州站下车,只坐一站,票价12.5元。小张说,开车去会朋友,不能喝酒,坐绿皮车又便宜,又尽兴。王先生跟老伴从济南站上车,在餐车里,一边吃着面条一边说:“我们是给儿子看孩子,儿媳妇批准回家待两天。”说完哈哈大笑。

12点58分,列车到了安徽砀山站。上来一位50多岁的乘客,此人特别活泼,坐下不到一分钟就跟硬卧的邻座侃上了:“知道吧?砀山,是朱温的老家,知道朱温吧?现在正在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说的是‘五代十国’,结束大唐的后梁皇帝,就是朱温,也叫朱晃,绿皮车晃动的晃。砀山梨,那是贡品。您看到窗外那些梨树了吧?”这位乘客姓李,在重庆上班,“绿皮车有绿皮车的好处,我喜欢坐。睡一觉到家,轻轻松松。”

刘先生是睢县人,大学化学老师,从商丘上车,带着上四年级的孩子回重庆。他笑着说:“高铁到重庆只要八个小时,可到站是晚上,不方便。绿皮车要十六个小时,刚好赶回去吃午饭。反正也不急。”

乘客成了乘务员媳妇

于深第一组带班,巡视完,我跟他在餐车休息。没想到,他的爱情也始于这趟绿皮车。他是1990年生的“马”,和孟车长一样,在部队都是重机枪手。2010年5月,他在武警某部服役,参与了玉树地震的抗震救灾。他与战友为乡亲们抢救物资,由于老乡家冰柜过重,他与三名战友在搬运期间,手指被压在冰柜下,造成指肚部位掀开露骨,在缝合六针的情况下保住了手指。退伍后,他开始进入K15/K16重庆5组。

2013年11月6日,是他的生日。那天他在卧铺车厢值班,从重庆北(那时到站是重庆北)上来一个姑娘,他主动跟人家搭讪,要了电话。车到济南,于深就忘不掉了。休班时,就约着出去玩,谈起了恋爱,2016年两人终于走在了一起,这个姑娘叫贾楠,现在是社区工作者。

“2016年8月我们结婚,2017年春节出乘,贾楠要去我妈那里过节,觉得不好意思。她就跟我走了一趟车——济南到南通。年三十早上走,大年初一晚上回。她就坐在餐车里看着我忙活。那时的我 已经是车长了。她对我说,跟着走了一趟,觉得乘务员很不容易。”于深说,“她还说,社区工作就是那些事,天天面对的都是熟悉的面孔,而乘务员则每天面对的是新面孔。”

手机把旅客的魂儿弄丢了

十年前,我跟车采访,车厢里叽叽喳喳,都在抢着说话,而这次的车厢里静悄悄的。几乎每个人都在看手机,男女老少都盯着手机屏幕。年轻人有打游戏的,有看电视剧的,而老年人有刷抖音看短视频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手机吸引去了。

于深说,我们现在对带小孩的家长都要一对一进行安全嘱托,告知家长安全注意事项,但就是这样有些家长还是看不住自己的小孩。腊月初九那天晚上七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往上铺爬,他的妈妈和舅舅都在低头玩手机。孩子快要到上铺时,一脚没踩稳,摔到地上,当场昏迷。于深赶紧安排值班员刘洋洋通知广播员找大夫,大夫赶到觉得病情较重,于深又赶紧联系武汉局客运调度,在十堰站临时停车。十堰站联系120急救车停在站台,接上孩子,送到医院。

“车上孩子特别多,家长呢,忙着玩手机,很容易出问题。”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信息:爷爷在车厢里找不到孙子了——没想到那小孩自己到餐车玩儿去了。

下午2点23分,车到民权县。孟车长带班。他说,所有乘务人员一上车就必须上缴手机,这是纪律。只有车长、副车长有手机保持对外联络。“好多事,都耽误在玩手机上。”因为玩手机,丢东西的特别多,有的丢了行李箱,有的丢了证件,有的丢了化妆品、水杯等等。

我在车厢里走了三个来回,只发现一个年轻小伙在看书,看的是美国作家马里奥·普佐的长篇小说《西西里人》。我好奇地问为什么喜欢读这本小说,小伙子说:“因为读了《教父》,自然就读到了这本。我也爱玩手机,偶尔看看书,其实感觉很好。”小伙子姓唐,是大一学生,学医的。

高辉说:“现在旅客整体素质提高了,过去动不动就起‘高腔’。有一次,一个男子在厕所吸烟,一屁股坐在窗台上,把坐便器当成烟灰缸,开着厕所门。你说他,他还不愿意。现在这样的现象没有了。”

这趟车18节车厢,每节车厢26.6米长,全程来回正好一公里。列车长、检车长要不停地来回检查,每两个小时要在巡视记录本上签字一次。

检车长是90后的刘顺顺,水龙头、门、灯、中控设备……每一样都在他的视线之内,00后韩家豪是检车员,跟刘顺顺轮班,亦步亦趋地跟着刘顺顺学活儿。

下午5点23分,车到河南巩义站。一位女士一手揽着一盆绽放的红梅,一手还在看手机。乘务员喊:“注意脚下!”女士猛然抬头,把手机掖起来,双手捧着梅花微笑着下了车。那盆红梅开得正艳,像一团火。

厕所墙壁上的塑料瓶

晚8点半,于深他们这组吃晚餐,接班。交班前,于深又嘱咐大家注意车门,严格按照规程来。“一压、二拉、三推、四确认。”

晚9点21到南阳站,4分钟后出发,于深又一个门一个门地亲自检查。

列车上每一个细节都不敢忽视。我发现,车上过道门上都放置了个黑色的塑胶块,那个叫防挤卡,因为这个线路隧道很多,风比较大,怕旅客挤伤而放置的。

十年前,我上车采访时,厕所正在改造中。原来是直排厕。火车上有两根管子,一根管子抽生活用风,一根管子管火车制动,如果用来抽便,火车制动就受影响。所以,火车开动后,只能选择性关闭几个厕所。旅客经常埋怨厕所不开,而现在已经彻底解决了。

我在厕所里发现厕所的墙壁上都挂着装满水的塑料瓶。于深说:“挂着不好看,但是实用。旅客有时大便,冲不下去,就用塑料瓶的水冲一下。要不,你上厕所冲不下去,一开门,外面有乘客等着,前面的旅客会尴尬。还有,就是不排除有人在厕所吸烟,一旦吸烟有火苗,可迅速用塑料瓶子里的水浇灭。”

春风拂过安康站

我晚上11点到卧铺车厢休息。我醒来时已经是正月初四凌晨3点40分,我看到上铺的旅客还在看手机呢。

4点10分,车到了安康站。朱宇宁站在车门口跟我打招呼。她是重庆五组唯一的女乘务员,大家说她是五组的“熊猫”。她今年26岁,毕业于青岛黄海学院。她说,去年夏天,就是在安康站,患了急性胃炎,第一次坐着轮椅被推出车站,觉得不好意思。

我到站台上活动一下筋骨,仰面看到天边还缀着几颗疏星,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像一幅淡墨的画。

小朱说有一天晚上值班。夜深了,有位女士敲门说,她的上铺旅客梦游,忽然坐起来骂了几句,坐在卧铺的边缘上,差点掉下去。朱宇宁赶紧找来高辉和孟车长,看着那梦游的旅客呼呼大睡,也不好喊醒人家。只好提醒周围的旅客,假如再出现异常的情况,一定要及时告知乘务员。

“还有一次。也是个晚上,一位女士找我,说自己的小白鞋找不到了,我赶紧帮着她找,乘警也过来找,就是没找到。那位女士最后穿着软卧配置的一次性拖鞋下车了。车到终点站,我发现一双小白鞋。这双小白鞋,那位女士看过,不是她穿的牌子。看来是天黑,她的小白鞋被另一位女士给穿走了。”朱宇宁笑着说。

列车启动,缓缓驶出安康站。晨曦从山坳里漫过来,先是淡淡的橘红,然后是金黄,最后是满天的霞光。远处的山坡上,油菜花已经开了,一点一点的金黄,在晨风中摇曳。车厢里的旅客陆续醒来,有人伸懒腰,有人看窗外,有人轻声说话。“再过半月,油菜花金黄金黄的,还有桃花、杏花……”朱宇宁说。

无孔不入的煤灰,早些吹走吧

列车从湖北襄阳驶出后,便一头扎进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到后来彻底消失,车厢里只剩下车轮与铁轨碰撞的轰鸣。隧道内外巨大的气压差,让耳膜被紧紧挤压,一阵阵耳鸣持续不断,连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才能听清。

十年前,我曾采访过列车行李员张玉坤,他当时就感慨:“常年跑这条线,耳朵早就被噪音磨得迟钝了,说话不自觉就比别人嗓门大。在家看电视,我觉得刚好的音量,老太太总嫌吵,说我把声音开得太大。你瞧瞧,我这耳朵,还不如家里老太太的好使了。”

还有,出现了十年前没有的新情况。从襄阳、十堰、陕西安康,再到四川万源、达州,一路煤灰无孔不入。这片区域是煤炭运输的重要通道,往来运煤货车络绎不绝,大量煤粉飘散在空气里。列车穿行在密闭隧道中,煤灰无处消散,便顺着缝隙拼命往车厢里钻。

清晨6点,列车刚驶过万源站,天还未完全亮透,孟车长就已经开始挨个车厢巡查。乘务员们早已拿起笤帚、拖把,忙碌地清扫过道里堆积的煤灰。那些黑灰色的粉尘,大多是从车厢连接处、车门缝隙里钻进来的,这里也是煤灰最严重的地方。

“多的时候,过道上踩过去,清清楚楚一串黑脚印。” 孟车长抹了把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乘务员值乘一趟,摘下口罩,只有口罩遮住的那一小块皮肤是白的,脸颊、脖子、领口全是黑的,洗好几遍都还有印子。有乘务员一擤鼻子,里面都是乌黑乌黑的,扫扫地都能搓个煤球烧火了。也就春节期间,运煤车辆暂时停运,煤灰能少一些,算是喘口气。”

为了挡住煤灰,车队想了不少办法:在车厢缝隙贴密封胶条、铺防尘垫、堵通风缝隙,能做的防护都做了。可煤灰太过细碎,依旧没法杜绝。“堵不住,我们就只能靠勤快来弥补。”孟车长反复叮嘱乘务员,要做到勤扫、勤墩、勤擦(拖地都是用的热的洗衣粉水好下灰)。必须赶在清晨旅客醒来前,把过道、地面、洗漱台、水龙头都清理干净,就怕旅客一早洗漱,摸一手黑灰,影响出行心情。

随着源头防控、过程治理、技术创新的多轮发力,孟车长说,不久的将来,煤灰终将远离车厢。

曾经的子弟兵

深夜12点钟,列车广播有客人发烧,急需退烧药,我正和孟车长在餐车,不到5分钟,有四五个旅客纷纷跑来送上退烧药。孟车长赶紧通知广播员孟祥宾,感谢提供药品的旅客,不要再送了。

孟祥宾是乘务员兼广播员,我看着孟车长和孟祥宾说:“你们都姓孟,还都当过兵。”孟车长说:“我们组当兵的可不少,有11个呢。”

向旗红是新近到重庆五组助勤的老兵,山东沂南人。1984年他在南方战事中腿部负伤,两次荣立战功。他所在的连队,是威名赫赫的“老山坚守英雄连”。

提起当年,向旗红笑着回忆:“评残那会儿,连长还悄悄劝我,千万别评残疾,不然回家不好找媳妇。”

顿了顿,他的语气沉了几分:“比起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战友,我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乘务员值班室不足一平方米,狭小得只容得下一人落座,这里便是向旗红坚守的新“阵地”。我翻开他的记事本,上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画着济南到重庆沿途各站示意图,密密麻麻,足足画满三张。

“从部队退伍到铁路,我先在济西机务段临沂运用车间,从蒸汽机司炉工干起,再到副司机、司机,一开就是二十多年。去年10月转岗乘务员,一切都是从头学起。”

在岗一分钟,尽责六十秒。60岁的向旗红,像初入职的“新铁路”一样,在车厢里细心提醒每一位旅客,耐心打扫厕所、洗漱间,认真整理行李架,一刻也不闲着。

10点40分,列车抵达重庆西站(十年前,是重庆北站)。向旗红遵照车长指令,规范地打开车门、放下踏板,笔直地站在车门旁,迎送往来旅客。望着他挺拔的身影,我心里由衷地生出一份敬意。

我也看到,孟车长把坐着轮椅的旅客程大强送下车,交给车站工作人员。

三棵砂糖橘树苗

正月初四中午11点40分,K15次调转方向,变回K16次踏上返程。重庆西站上车的旅客有1280人,这还不算六岁以下的孩童。

孟车长说,一趟往返,上上下下总有八千到一万人次,每个人身后,都牵着一大家子人,连着数不清的牵挂。身为列车长,半点都马虎不得。十年前的他,遇事还难免急躁,如今在春运的人潮里,早已练得沉稳从容。反倒是副车长于深,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紧绷的焦虑。

下午1点04分,列车抵达广安。硬卧三号车厢上来一位中年妇女,手里紧紧提着用塑料袋裹好的三棵树苗。我上前搭话,得知她姓粟,是土生土长的广安人。四十年前,她远嫁山东嘉祥,今年腊月初十特地赶回娘家,照料年迈的父亲。这次返程,她特意带上了三棵老家的砂糖橘树苗,要栽到婆家的院子里。

正说着,电话响起,粟女士一口地道的四川话,瞬间换成了爽朗的嘉祥口音。挂了电话,她笑着解释:“我小时候就爱吃老家这砂糖橘,弟弟特意给我挖了三棵,还连带着家乡的泥土一起包上。有老娘土,树苗到了外地才能活。”粟女士性格开朗,语气里满是温柔,“当年经亲戚介绍嫁到嘉祥,一晃几十年,如今都抱上孙子了。”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妇人,何尝不是一棵顽强的橘树?从大西南的蜀国,嫁到鲁国,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在风风雨雨里,把平凡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跟着孟铁军和于深在车厢里巡查,每次经过那几棵树苗,我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三棵带着故土芬芳的砂糖橘苗,安安静静立在角落,竟让拥挤喧闹的车厢,多了几分生机。

车窗外,山坡上的人家正摆着大席,圆桌旁围满了欢声笑语的乡亲,红红绿绿的春联贴在门框上。车厢内,三棵砂糖橘树苗默默扎根在故乡的泥土里,陪着一位远嫁四十年的女性,从四川奔赴山东。

一句话能成事,也能成事故

上午8点29分,列车抵达商丘站。绿皮车与D218次“绿巨人”动车组不期而遇。孟车长介绍,“绿巨人”是动力集中动车组的俗称,算得上绿皮车的升级版,车内增设了独立充电插座,优化了隔音系统,空调和座椅布局也全面升级。相比之下,绿皮车的充电插口明显不足,旅客投诉也时有发生。

话音刚落,餐车里就有两位旅客,为争抢一个充电插口争执起来,互不相让。就在气氛僵持时,一个小朋友拿着充电宝走过来,轻声喊了一句:“叔叔,你用这个。”一句话,瞬间化解了眼前的矛盾。孩子的妈妈也笑着劝道:“大过年的,大家都互相让着点儿。”

列车快到滕州站时,13号车厢又传来一阵吵闹。一名男子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大声呵斥。起因只是乘务员一句普通的话。当时乘务员急着去作下车准备,随口说了句:“请让一让,我先过去。” 没想到这名高个男子立刻不依不饶:“凭什么要让你先过去?”乘务员解释:“我不过去,车门就开不了。”男子却越发激动:“你早干什么去了!明知道要开门,为啥不早点过去等着?”

孟车长闻讯赶来,将这名男子请到餐车室沟通,主动向他致歉。可男子依旧怒气冲冲:“我们是花了钱的,凭什么要给你让道?就这态度,放我公司里,我早开除了!”孟车长只是平静地说:“是我们服务做得不够好,还请您多理解。”

赵强是K15次列车上的“元老”,从2002年线路开通,他就一直在这列绿皮车上工作。此前他在济西机务段检修干了16年。他感慨:“忙忙活活的,其实没干什么大事,都是些琐碎小事。今早晨我在卧铺车厢拖地,拖得满头大汗,一位老姐妹路过,轻轻说了句‘你们这工作也不容易啊’。就这一句话,我心里立马热乎乎的。说到底,就是互相体谅。”

80后张梦蛟也是老铁路了,毕业于齐鲁师范学院外语系,我们十年没见,问他想没想过换个工作,他说:“干这个,习惯了,有节奏,无忧无虑。就像绿皮车,有轨道、匀速,刻板是刻板点,但你有规律啊。干三天歇三天,没觉得累。”有一年,他接待了两个巴基斯坦旅客,一路谈得很投缘。我问卢刚,休班还跑马拉松?卢刚笑着摸摸光头:“有机会就跑。”

58岁的张以川,是自愿选岗来到重庆15组的,他说:‘我1990年入职,干了多年巡护,快退休了,想体验体验客运,人活一辈子,什么都得体验一下,要不,来世上一遭,经历太简单了,对吧?一体验,才觉得乘务员不容易,不只是简单干活,等待着你的,永远是新鲜事儿。”

乘务员都说亏欠家人。孟车长说,我们车队每年都组织职工家属座谈会,沉浸式体验乘务员角色和工作环境。“我媳妇还做了个发言呢。她很兴奋。”

长途更短途,一程又一程

下午3点33分,列车驶入济南站。三天两夜的奔波,总算抵达终点,本以为可以稍稍歇口气,可春运时刻,列车一刻也停不下来——K16次稍作休整,便改换车次为K5496,于下午4点20分继续出发,驶向聊城。

乘务员们早已习惯了这样连轴转的节奏,不多言语,只是按规程默默做着,一丝不苟,半点不马虎。

去往聊城这一程,路途短了许多,只一站直达,气氛也轻松不少。我在16号车厢遇见了几位年轻女乘客。一位女大学生带着两个初中女生,她们结伴前往济南国际会展中心,参加了第十七届蓝樱动漫展。其中一个小姑娘说她cosplay的人物是孙娜,单单一顶假发就花了400元,身上的连衣裙更是价格不菲。

女大学生兴奋地说,这次展会来了不少业界大咖。我好奇追问是哪些大咖,她带着几分小骄傲笑道:“说了你也不知道的。”面对这些新潮事物,我确实有些陌生,便转头问一旁90后的朱宇宁。她笑着解释,cosplay就是扮演自己喜欢的动画、游戏、漫画角色,她小时候也接触过。

年轻真好,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追逐热爱,做自己想做的事。朱宇宁说,她平时最爱画素描,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90后乘务员张颜涵还有一手核雕的绝活,手艺十分精巧。被人夸赞时,他只是谦虚地摇摇头:“刚学不久,雕得还不好。”

下午5点55分,K5496次准点抵达聊城,随即又改换车次为K5498踏上返程。晚上8点20分,列车终于回到济南。餐车长刘乾红收拾完餐具,洗刷完灶台,笑着说:“这一次,是真的可以正式休息了。”

乘务员们又是一阵忙碌,随后完成退乘。每个人拿回被收缴了三天两夜的手机。

走出车站,我也准备回家。忽然,朱宇宁快步跑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我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她那轻捷的身影就融入了夜色。

(逄春阶)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