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马年说猫与王朔

博览 |  2026-03-16 06:59: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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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不大喜欢王朔。打年轻时起就不喜欢。不喜欢他身上那股子“我是流氓我怕谁”的顽主架势,伶牙俐齿,话里带刀,锋芒毕露,像跟整个世界较着劲儿。读他的东西,总觉少了点温润,多了几分咄咄逼人。这些年,他的书我多是绕着走的。偶尔在杂志上翻到,也不过扫两眼便搁下,没那份沉下来的心思。

春节刚过,春寒未尽,不经意间读到王朔的《好猫八不》。说来也巧,老乡刚送我一只小猫(名叫“麦扣”),我正对猫生出些兴味。不是因为王朔才读猫,而是因为猫才读王朔。没承想,这一读便放不下,竟在昏黄的台灯下,一页一页品出了滋味,窗外的风声都淡远了。

书房里藏着一摞老杂志,都是这些年舍不得丢的宝贝。其中有一本1991年第三期的《收获》,封面泛黄,纸页发脆。当年收藏这一期,全是冲着余秋雨的《风雨天一阁》,还有我的老师陈炳熙先生的短篇小说《酒》。其实这期杂志的头题,正是王朔的长篇小说《我是你爸爸》。可因为心底那点成见,当初竟直接跳过了,连扉页上的题目都没细看。

读完《好猫八不》那晚,我特意翻出这本老杂志,第一次认真读起《我是你爸爸》。三十多年的光阴隔着纸页漫过来,文字里的王朔依旧带着那股桀骜,可不知怎的,再读竟没了当年的反感。我忽然觉着,王朔骨子里那点让人难以接受的“和平共处”,其实从未丢过。只是三十多年前,这“和平共处”是对着人、对着喧嚣的世界,带着试探与对抗;而三十多年后,在马年的春风里,这“和平共处”悄悄转向了叫“八不”的猫。

这些年,写猫的书我读过不少。莫言的《猫事荟萃》,把猫的灵性与人间烟火糅在一起,读来妙趣横生;张炜的《爱的川流不息》,借小猫“融融”写爱与生命,字里行间都是温柔,他在这本书的后记里说:“我们寄希望于猫或其他动物的太多。我们为它们做的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多。事实是,它们总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他提到某个特殊的日子,一位在大学工作的朋友来信说:“现在,如果不是因为有一只猫,这日子就过不动了。”张炜把这句话写进了书里。说得实在,一点不夸张。

刚开始养“麦扣”的那段日子,并不习惯:猫砂得天天清,那味儿总散不尽;猫条、猫玩具、猫抓板,一样样都得备齐;出门还得惦记着家里的小家伙,怕它饿了、渴了、孤单了。可养着养着,就慢慢离不开了。清晨它会用小脑袋蹭我的手背,把我从睡梦里唤醒;伏案写作时,它会蜷在桌角,呼噜声轻轻的,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偶尔犯了错,打碎杯子,耷拉着头蹲在一旁,那模样让人舍不得责备。日子就在这份琐碎里,多了些踏实的暖意。

小猫“麦扣”

“八不”,并非什么道德准则,也不是“八不”行为规范。它仅仅是一只猫的名字,“八不”是英文Bubble的音译,是泡沫、气泡的意思。王朔以这只猫为核心,讲述它与人类及其它猫咪共同生活的温暖故事。那个曾经言辞犀利、浑身是刺的顽主,竟也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猫奴”。在京郊小院里,他喂猫、铲屎、梳毛,给每只猫起上好听的名字,记下它们的调皮与可爱。后来见了流浪猫,忍不住心疼,干脆一并收留,前前后后竟有三十多只。他写猫打碎花瓶,只轻描淡写一句“没事儿,不赖你”;写猫黏着他撒娇,字里行间全是宠溺;写自己对着一群猫絮絮叨叨,像对着一群懂事的孩子。“八不目不转睛看着丙,像看一个傻子,丙迎视八不,看回去。一猫一人对眼神,一个无邪,一个严肃,时间在流逝,两个都渐渐茫然,丙眨眼说你赢了。”化作“丙”的王朔,就这么随意写着,那些曾经用来与世界针锋相对的棱角,在日复一日与“八不”的对视中,慢慢磨平了,换成了宽容与柔软。

王朔和他的猫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王朔,倒是个“好顽主”。他的“顽”,不再是向着世界的桀骜不驯,而是对着生活的温柔以待;不再是言辞上的咄咄逼人,而是骨子里的通透与豁达。马年读《好猫八不》,读的是猫的灵性,更是人的转变。原来再锋利的灵魂,也会被柔软的生命驯服;再桀骜的人,也能在琐碎的陪伴里,找到内心的安宁。

春日渐暖,窗外的柳枝抽了芽。我家的小猫麦扣爱抓拨圆珠笔玩儿,把笔当成老鼠,玩累了,正蜷在阳台上打盹呢。我捧着这本《好猫八不》,忽然觉得,这人间最动人的,莫过于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柔与和解。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