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鼓声,台下生计:传统曲艺如何扎根现代生活?

文化观察 |  2026-03-16 07:00:00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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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2026年胡集书会在山东省惠民县胡集镇鸣锣开唱。百米长街,弦鼓铿锵,300余名艺人挂旗打擂,其中既有观众熟悉的名家,更多是那些叫不上名字、却年复一年坚守在书会一线的民间艺人。开幕式后,他们连着四天走进周边村庄,送书下乡,在农家院落里为留守的老人孩子开唱。

当喧嚣归于乡间阡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在政府主导的“文化项目”将曲艺推向聚光灯的同时,那些真正支撑着这门艺术血脉的普通民间艺人,他们的生计与传承,究竟处于怎样的境地?当曲艺从大众日常娱乐的中心逐渐隐退,这门古老的艺术又如何在现代社会的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弦鼓声中,我们听到的不仅是欢庆的乐章,更有一声声来自乡野的、关于守护与传承的余音。

台前与幕后

在这片繁荣的“前台”景象之下,走进后台,与任何一位参会的民间艺人攀谈,你都能听到相似的叙事。西河大鼓艺人平永珍感慨:“能来这大舞台露脸,是政府的扶持。可一年到头,这样的机会不多,大部分时候还得靠红白喜事、乡镇小剧场。”

胡集书会的盛大,如同一束强光,照亮了传统曲艺在当代一种可能的生存形态:自2007年实行“政府买单,送书下乡”以来,一度濒危的书会得以复苏,艺人有了基本保障,古老的“活化石”重新焕发生机。这种模式的成功,证明了外部力量对于挽救濒危文化遗产的关键作用。

然而,强光之外,是更广阔的现实田野。

无论是站在胡集书会聚光灯下的艺人,还是那些更少被关注的地方曲种传人,他们共同面对的是一个曲艺艺术已从大众日常娱乐“中心”退居“边缘”的时代。智能手机里的海量内容,替代了村头场院的锣鼓弦索;稳定但有限的扶持项目演出机会,与更具不确定性却可能收入更高的零散市场之间,构成了他们职业选择的普遍张力。艺术,从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手艺”,逐渐转变为一种需要艰难维系的“情怀”与“副业”。

这种生存状态,在民间传承中体现得尤为具体而微。过去庄重的拜师仪式所赋予的职业身份认同,在市场经济和城镇化浪潮中逐渐模糊。年轻一代更倾向于外出务工,“唱戏不挣钱”成为普遍共识。即便被认定为“代表性传承人”,艺人们的主要演出机会也常常依赖于“送戏下乡”这类行政性安排。资源向“代表性项目”和“代表性人物”倾斜的保护模式,在稳住阵脚的同时,也无形中在普通艺人与“中心”之间划出了区隔。

2月28日,曲艺艺人高增秀(右)等在胡集书会上表演西河大鼓。

夹缝中的生机

困境从未扼杀生机,尽管前路艰难,民间艺人们并未坐等。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他们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创造力,摸索着各自的“扎根”之道。

最普遍的策略是“亦工亦艺”的弹性生存。放下戏服是电工、是司机,穿上行头仍是舞台上的“角儿”。他们可能是今天的“传承人”,明天的装修师傅;上午在短视频平台直播唱段,下午则在工地上忙碌。这种模式虽然使艺术锤炼的时间被压缩,却务实保障了家庭生计,也让艺术的薪火得以在奔波中存续。这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智慧选择,看似“出走”,实则是对“坚守”二字最朴素的诠释。

面对“无人学”的传承危机,一些艺人将目光转向家族内部,传承路径出现了从“择徒而授”到“血缘传承”的收缩。他们开始有意引导自己的子女、孙辈接触、学习地方戏。这或许是传承危机下一种无奈却深情的策略,希望借亲情的纽带,为这门家族技艺保留一丝血脉。即便后辈未来未必以此为业,但种子已悄然播下。

最富时代特色的应对,莫过于“线上社群”的建构。短视频与直播平台的兴起,为散落各地的艺人和观众提供了一个崭新的“空中戏台”和“精神家园”。在这里,艺人们不再单纯表演,而是与天南地北的“老相识”聊天、叙旧、切磋。直播间成了他们维系认同、寻找慰藉的虚拟乡土。一位远在异乡的打工人留言:“听一段家乡戏,解了乡愁。”线上空间,意外地延续了民间艺术“接地气、有人气”的灵魂,甚至吸引了一些年轻人的好奇与关注,为古老的戏曲打开了一扇通往未来的窗。

胡集书会上,孩子们表演得有模有样。

从“盆景栽培”到“沃土滋养”

自上而下的项目化扶持与自下而上的民间自适应,看似不同的两种路径并非对立,而是当代曲艺传承生态的一体两面。它们共同揭示了一个核心命题:保护的精髓,不在于将艺术供奉于脱离生活的展台,而在于帮助其重新嵌入当代社会的肌理,修复或重建其艺术、生活与市场的良性循环。

胡集书会的尝试,证明了在特定节点集中资源、打造品牌、扩大影响的必要性。它如同一座灯塔,昭示着传统艺术在当代依然可以拥有高光时刻,能够吸引目光、汇聚资源。而民间艺人的日常坚守,则代表了更为基础的、草根层面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根植于具体的人与社群的情感联系、身份认同以及最现实的生存策略之中。因此,曲艺的长久发展之道,或许在于促成灯塔之光与草根之力的融合与互补。

首先,推动保护思维从“盆景栽培”转向“沃土滋养”。在继续做好胡集书会这类标杆项目的同时,政策眼光应更多投向孕育艺术的广大基层。可以通过设立小微演出补贴、提供普惠性培训、搭建城乡演出信息平台等方式,支持那些常年活跃在社区、乡村的普通艺人和戏班,降低他们的生存与创新成本,让艺术的根系扎得更广、更深。

其次,鼓励探索多层次、可持续的市场与公益混合模式。完全回归纯粹市场或完全依赖财政输血都非长久之计。应支持曲艺在民俗节庆、文旅融合、社区文化服务、线上知识付费等领域开拓微型市场,同时政府以购买服务、场租补贴、消费券等方式进行引导和托底,帮助传统艺术在服务社会中获得合理回报,重塑其内在的经济活力。

最后,善用技术构建传承共同体。数字平台不仅是传播工具,更是凝聚分散的艺人、观众,尤其是年轻兴趣群体的新型社群空间。应支持艺人和团体提升数字叙事与运营能力,将线上的关注与互动,有效转化为线下的演出消费、学徒招募和社群活动,为古老艺术注入跨代际的传播动能。

2026年胡集书会的喧嚣与光彩,与艺人在直播间里的认真吟唱,本是同一条河流的两种脉动。前者是河流奔涌至特定关口激起的壮观浪花,后者则是河水日常流淌的深沉底色。浪花需要河水的托举,河水也因浪花而彰显力量。

传统艺术特别是曲艺的传承,既需要书会这样被照亮、被瞩目的“高光时刻”,更离不开无数艺人于平淡生活中的“日常坚守”。当政策的阳光与雨露,不仅能滋养聚光灯下的“名木”,也能惠及漫山遍野的“新苗”,当每一门艺术都能在当代生活的土壤中找到新的生长点,每一位艺人的坚守都能获得物质的支撑与精神的尊严,那弦歌鼓韵,方能真正穿越时光,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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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界的“活化石” 

胡集书会兴起于山东省惠民县胡集镇,是以联谊为主的自发性民间曲艺交流活动,始于宋元,兴于明清,迄今已有八百余年历史。

2006年,胡集书会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誉为中国曲艺界的“活化石”。每年农历正月十二,全国曲艺艺人会集此地,挂旗打擂,撂地说书。

2026年胡集书会于2月28日至3月4日(农历正月十二至十六)举行,共策划11项主题活动,来自全国22个省市的300余名艺人,带来四川清音、淮河琴书、谐剧、评书评话等65个曲种、412个节目,南腔北调,再现八百年民俗盛会。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通讯员 王生晨)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