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救走在“悬崖边”的孩子，罪错少年如何找到归途

当一个孩子站在违法犯罪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社会能做什么？是待其“滑落”后追责整改，还是果断伸出援手，铺设一条重返正途的归航之桥？在山东，一套由检察机关、司法社工、学校、监狱等社会各界协同发力的分级干预体系正在织就。这条道路固然崎岖，却也承载着不容放弃的希望。

第一站：预防的困境

预防，是所有环节中最理想的一环，却也最易流于形式。在拥有超过百万人口、农村地区广阔的日照莒县，检察官们曾面临一个严峻的现实：有限的人手难以常态化深入每一个乡村，法治教育的覆盖面总有力所未及之处。

在莒县，曾有多名职业院校的学生，为了几百元的“好处费”，将自己的银行卡出租、出借，沦为电信网络诈骗的“工具人”。“案子办了，心里却更沉重。”莒县检察院未检部门负责人杨秀凤坦言，“惩罚不是目的，如何防止下一个孩子因无知而触法，才是真正的考题。”

这起案件促使他们更注重“前端治理”。一项名为“蒲公英计划”的行动就此展开。其核心思路是：仅靠有限的检察官力量，无法覆盖全县160多所学校，那就让法治的种子具备自我繁殖的能力。

他们不再满足于充当讲台上的“宣讲者”，而是转为培育“种子”的园丁。在每个学校选拔“校园法治宣传员”，由检察官进行培训，再让这些教师用孩子们更通俗易懂的语言，在班会、课间进行传播。同时，整合团委、妇联、教师、大学生志愿者等多方力量，将法治教育融入“小草学堂”、乡村课堂，甚至通过对村干部的培训，将日常走访变成流动的普法站点。

“我们无法抵达每个角落，但我们可以让更多‘身边人’成为法治的触角。”杨秀凤说。这种“蒲公英”式的传播，试图破解农村地区法治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难题，让预防工作真正下沉、落地生根。

而在城区学校更多的东港区，问题不在于覆盖面的广度，而在于教育的深度和精准度。“有些老师坦言，讲到法律章节心里没底，怕学生提问。”东港区检察院检察长谷振国说。面对这种情况，未检检察官们与学校老师共同打造“双师课堂”。在“双师课堂”上，检察官不再是开学季来讲课的“嘉宾”，而是与老师共同备课，用真实的案例解读法律知识点，弥补了教师法律专业性的不足。

不仅是检察机关，社会各界对未成年人犯罪这一领域的关注度都在持续上升。2026年1月1日，新修订的《山东省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条例》正式施行。《条例》完善工作机制、压实各方责任、回应社会关切，为强化全省未成年人犯罪预防提供坚实法治保障。

第二站：罪错之后，司法社工与专门学校的“挽救”

当预防的堤坝未能完全阻挡洪流，干预必须及时跟上。对于已经出现严重不良行为或轻微犯罪的未成年人，单纯的惩罚往往适得其反。如何在他们的人生轨迹发生偏折的初期进行有效干预，成为司法实践中的一大考验。

针对这一司法实践难题，日照市作为全国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示范区，在检察环节，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引入专业司法社工，对涉罪未成年人开展社会调查、心理评估、观护帮教、家庭教育指导等精准化、个性化服务，为检察机关依法作出附条件不起诉等决定提供了科学依据。2025年3月以来，日照市司法社工已累计对73名涉罪未成年人进行个案干预，努力实现“教育、感化、挽救”的办案效果。

这些司法社工像医术精湛的医生，不局限于表面问题，而是深入挖掘孩子出现严重不良行为背后的深层“病因”，用专业力量为涉罪未成年人的人生纠错。

日照市玉华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司法社工张玉华分享了一个案例：17岁的小峰因参与赌博诈骗被移送司法机关。社工介入后发现，他是抱养的孩子，养父母后来有了亲生女儿，家庭关系变得微妙。小峰内心极度渴望家庭认可，而母亲则因外界舆论压力对他心存芥蒂。

“很多孩子的问题行为，根源在家庭。”面对降至冰点的母子关系，张玉华投入大量时间进行深度介入，分别与孩子和父母沟通，引导母亲看到孩子内心的创伤，也帮助小峰理解父母的难处。经过数月的努力，母子关系开始融化。一次会面中，母亲望着身高已然超过自己的儿子，哽咽地向社工们表示：“这就是我儿子，我以后肯定好好待他。”小峰也开始学职业技能，生活走向正轨。

对于行为偏差更严重、需要与原有不良环境进行隔离矫治的未成年人，专门学校成为了关键一环。在这里，干预的焦点是“教育矫治”而非“惩罚”。

在日照市的一所专门学校，驻校社工用一个简单的家庭问卷触动了孩子们的心弦。“你认为你的孩子有哪些优点？”当这份需要家长填写的问卷在课堂上被念出时，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流泪了——“他们从未听过父母这样的肯定。”专门学校通过结构化的环境、针对性的教育和心理支持，为这些孩子提供了行为矫正和价值观重塑的机会。

第三站：高墙之内，刑期如何变为“学期”

对于罪行严重的青少年，高墙内的工作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具挑战性的关口，其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如何让刑期变成有益的“学期”，真正降低再犯罪率。

当一名未成年女性服刑人员被送押至山东省历山监狱（女犯监狱）改造时，她看到的不会是想象中阴森的灰墙铁窗。这里的监区环境经过特别设计，力图淡化传统监所的压抑感：建筑采光充足，设有专门的教学教室，操场旁还有鼓励她们积极改造的标语型雕塑。但清晰界定的监管区域、严格的出入管理制度以及无可回避的厚重铁门，时刻提醒着这里作为刑罚执行场所的严肃性质。

然而，在这温和的校园式环境背后，矫治工作却面临着巨大挑战。这些孩子大多对文化课缺乏兴趣，家庭支持系统薄弱，有些甚至对未来失去信心。干警表示，传统的管理方式和简单说教效果甚微，必须找到真正能与她们内心共鸣的切入点。

干警张瑞举例说：“我们有位音乐专业的干警，他的课就特别受欢迎，他能用音乐让孩子们发现美、感受美、追求美。”同时监狱引入了美甲、睫毛制作等职业技能培训，让这群孩子掌握一门能谋生的手艺，是帮助她们回归社会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更重要的是，干警们还花费大量精力为这些孩子重建家庭联系，让亲情的复苏成为激励她们改造的最大动力。

16岁的小白入监时，曾与她相依为命的奶奶失去了联系。干警们没有放弃，多方寻找，最终帮她找到了母亲。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成为了她积极改造的强大支撑。她从最初的抵触、自暴自弃，转变为努力学习的模范，还计划出狱后开办自己的小店。“当我们看到她眼里的光重新亮起来，我们知道，这场‘温情矫治’已经真正唤醒了她对未来的渴望。”张瑞说。

从法治宣传到社工介入，从教育矫治到回归社会后的跟踪观护，山东探索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路径：未成年人司法保护，绝非任何一个机关单位的“独角戏”，而是一项需要全社会接力的系统工程。法治的种子需要更智慧的播撒方式，临界的孩子需要更专业的“社会处方”，高墙内的矫治需要更温暖的回归指引。这条“归途”依旧漫长，但我们让迷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大众新闻记者 刘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