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丨文学家笔下的淮北小城
体娱场 | 2026-03-13 16:21:54
![]()
赛珍珠以前从未到过淮北,感觉与江南完全不同,自然景色对她来说很陌生。因为这里不再有宽阔的长江和绿水青山。从窗口望去,高高的堤岸上屹立着威严的城墙。四方形的城墙上,每个拐角处都有一个砖塔,墙下是一条护城河。巨大的木头城门是用铁板加固的,昼开夜闭,以防土匪和散兵游勇。
在城墙和护城河外,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面点缀着村庄,那里的农舍是用泥土垒起的。在冬天,看不到一丝绿色,土地和房子都是一种颜色,甚至所有的人也都是一种颜色,赛珍珠说是“阴郁的暗褐色”,好像是永不停息的风,“把微尘刮进了人们的皮肤之中”。
在赛珍珠看来,当地的妇女们好像从不洗脸、洗衣服。结果她发现她们是有意这样做的,“因为倘若一个妇女打扮得很整洁的话——头发后梳,很光滑地盘起,穿的不是普天一色的沙土色或淡蓝色粗布衣,而是其他什么颜色——那她就会被疑为妓女。”按照赛珍珠的观察,“本分的妇女都以不加修饰为自豪”,以示她们不在乎自己在男人眼里的形象,“因此是贞节的”。
甚至从女人的外表看来,对于赛珍珠来说,贫富区别也不是很明显,甚至“要想分辨孰富孰贫也是不容易的”,因为富家女子通常把她们的绸缎衣服穿在那灰布里面。所以从表面上看去,她们一点也不比一个普通农家女富有。当赛珍珠看到千人一面时,总觉得懊丧,“这种心情我至今犹记”。她曾抱怨在南宿州散步毫无意义,“因为即使你走出城外十英里,所见到的也都是一样的”。
但是,当春天到来时,所有景物忽然在一夜间变得美丽了,不由地想起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来:“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杨柳吐绿,花儿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当天气渐暖,空气干燥明亮,目光所及之处,湖光潋滟,山丘起伏,如临仙境。晚上,迷人的月光洒在城墙上,泻进墙外的河水,如梦如幻,不知身在何方。这不就是戴叔伦《兰溪棹歌》中“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的景色吗?
哪怕是在很多年以后,这座小城不断浮现在赛珍珠的脑海里,虚虚实实,美轮美奂。赛珍珠回忆道:“也正是在这个华北小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领略了中国街道夜半时分的奇美。”街道都是很宽的土路,街道两旁排列着低矮的平房,有砖房,也有土屋,商店作坊,铁匠铺和白铁铺,糕点店和茶水店,干货店和糖果店,凡生活所需,应有尽有。“走在这昏暗的街上,透过两旁敞开的院门,我可以看到一家家聚在桌旁吃晚饭,用蜡烛或豆油灯照明。我感到,这是在我童年之后最深入中国百姓的时刻。”
她看到这个小镇的街上,从早到晩,行人川流不息。“一大早就有身穿蓝布褂的农民,有时还有他们打着赤脚的健壮的妻子,肩挑满满两大圆筐带着露珠的鲜菜或是两大捆干柴草来到镇上。一队队踏着碎步的小毛驴,背上驮着长长的大面袋或米袋,嗒嗒地从这儿走过,因承受负担过早过重而脊背凹陷;有时,驴子的鼻孔剧烈地抖动着,为的是能在这残酷的重压下,喘气更快一些。”
她还可以听得见手推车吱吱呀呀一路尖叫,“因为这是推车人为讨吉利而有意让车子发生的欢唱”。推车的基本上都是些壮汉,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黑里透红的脊背在上午的骄阳的照射下淌着汗水,一条长长的蓝布车袢横过双肩”。
但是,有的声音就不那么悦耳动听了。有时突然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那是捆在手推车一边的一头大肥猪,它猛劲儿地蹬着腿,愤怒地发出声声凄厉的惨叫”。
人们还经常会看到,车上会坐着一个乡下老太太,她是到镇上买东西,或者走亲戚。“她身下垫着褥子,坐在车的一边,车的另一边是一两只公鸡,一小捆大蒜,一篮子烙饼,一把大油伞,还有一两个孩子。”
总之,一辆手推车什么都可以运载:“巡回布道的瘦弱的传教士,以及他的书籍、行李和可以吃上六个星期的食物;或是两篓鸭鹅之类呱呱乱叫的家禽,它们伸着长长的脖子,从编得稀稀疏疏的竹篓里探出头来,兴奋欣赏着路边的景色。”
似乎赛珍珠非常喜欢看街景,好像看电影一般,街上人来人往,就是永不相同的电影镜头:“掉了牙的老汉们微笑着从我住的街上蹒跚而过,黑红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稀疏的白发编成辫子,再用一根长长的黑头绳扎起。他们互相关切地询问着什么时候吃的饭之类的问题,以此来打发时光——这是在经常闹饥荒的土地上产生的一种现象。”
由于军阀割据,南宿州的平静被打破了,连年混战,人心惶惶。各路军队都声称是在“剿匪”。城中医院总是挤满了伤兵。每当打仗的时候,赛珍珠一家就跑到里屋,躺在墙角,等枪声走远后再出来。“无论如何,窗口是不能站的”。
战斗通常在天黑时结束。如果碰上下暴雨,人们的紧张心情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些,因为交战双方就会鸣金收兵,各自回营,以免淋湿衣服。一有战事,就会关闭几个主要城门,所有伤兵都是通过边门运进城的。
赛珍珠还观察到,其实军阀并不想全力打仗,他们总是找出各种借口休战。事实上,他们回避全力拼杀,而是用计谋战胜对方,如像鸿门宴一样,在议和宴会上出其不意地将对方干掉,这样战争就能暂告结束。“到后来这种小打小闹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们都已习以为常,不再害怕,只要谨慎一些就行了。”
(王笛)
![]()
《中国记事》
王笛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责任编辑:孟秀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