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茶香漫巷暖人间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03-16 11:25:30原创

时隔一年多,我走进了暮冬的库车老城,直奔萨克萨克街道的龟兹小巷,只为喝一碗茶,吃一块窝窝馕,听一会儿音乐,让身心彻底放松,静享午后时光。
在小巷深处,我们先是被悠扬的都塔尔和弹布尔的琴声吸引,它们从一扇木质窗户里传来。再看这是家不起眼的小茶馆,门脸左侧贴着一张橘红色价格单:砖茶2元、花茶3元、奶茶5元、冰糖茶5元、家常拌面10元、家常米饭10元,右侧墙上钉着同样内容的木质价目表,显然这里不仅有茶,也有家常饭,这个价目表,从我走南闯北的经历看,是最亲民的价格了。
掀开上半截透明塑料、下半截为黑油布的门帘,一股暖意与茶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周身。茶馆不大,一进门的房子大概有七八个平方,左手是一个土灶,旁边是一个做饭的案板,上面码放着五六摞茶碗。右边是洗脸盆架,墙上挂着一面20世纪80年代的长方形镜子。西墙上挂着一个白框石英钟,钟面是十字绣的红色牡丹纹样。从右侧低矮的门进去,正面摆着一个传统式样的置物柜,中间一个茶几,靠墙是两组颇有年代感的绒面布三人沙发。里屋左手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生铁炉子,炉上一把硕大的铜壶,水将沸未沸的声音醇厚而安稳,像极了这巷子的脉搏。
这两间房子面积加起来不过三十平方米,看样子过去是卧室兼客厅。
里屋靠墙依次摆放着五张条桌,上面铺着艾德莱丝绸纹样桌布,又盖一层厚实的塑料布,起到保护作用。西墙上是一块民族风格的挂毯,北墙上挂了五把都塔尔、两把弹布尔、一把艾捷克,琴身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亮。
我探身看了一眼,门口的老人客气地起身给我让座,我们顺势坐在门口的条桌上,我们要了两碗奶茶,花茶和砖茶各一碗、两个窝窝馕。
屋里已经坐了八位茶客,身穿蓝色格子衬衫的男人在弹奏弹布尔,身穿红白黑格子衬衫的男人弹奏都塔尔。他们弹奏得很投入,并没有因为我们的闯入,而中断弹奏。其他几个茶客的目光都锁定在弹琴人身上,并没有多看我们。
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不断融入茶馆的陌生人。
一碗滚烫的茶水随即送到面前,粗瓷大碗,汤色是透亮的琥珀红,袅袅热气里,夹杂着玫瑰花、桂皮、丁香与砖茶混合的奇异芬芳,光是闻着,便觉一股暖流自喉咙直抵心底。
茶馆渐渐热闹起来。几位头戴维吾尔族皮帽的老人陆续走进,与店主阿布都低声寒暄,笑声爽朗。他们围炉而坐,有人端起茶碗“哧溜”一声啜饮,有人从刚结束弹奏的人手里接过都塔尔,手指轻拢慢捻,苍凉而悠远的琴声便流淌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茶客清了清嗓子,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唱起民歌,歌词我听不懂,但那旋律里的欢欣与深情,却明明白白。茶香、琴音、歌声、笑语,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交织、发酵,驱散了窗外的凛冽严寒。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外屋与店主阿布都拉起家常,“我以前是个货车司机,”他打开了话匣子,“开着大车,跑遍了全疆。年纪大了,不开车了,退休金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给锅里添水,眼神里泛起温柔的光,“2023年,这条小巷子开始改造,社区书记找到我,说,‘阿布都,你家房子闲着,巷子修好了,游客多了,开个茶馆多好。’我一想,对啊!就把这闲置的老屋收拾出来了。”
改造前的龟兹小巷,阿布都大叔记忆犹新。“那时候,路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全是泥,垃圾也乱堆。环境卫生差,好多老邻居都搬走了,我也搬走了。”他说。2023年,在政府与援疆力量的帮助支持下,巷道修葺一新,路平了,卫生好了,路灯亮起来了,夜晚的巷子如同白昼;游客多起来了,安静的街巷重获喧腾。
“你看现在,”阿布都大叔环顾座无虚席的茶馆,语气里满是自豪,“冬天一天能接待七八十号人,夏天茶摊前面的院子里,少说也有二三百人品尝我家的茶,天南海北的都有。我这茶,一碗几元,不图赚大钱,就图个热闹、高兴。”
今年73岁的依米提老人是这里的“老茶客”,几乎每天准时“报到”。“以前冬天没地方去,现在好了,天天来,喝茶、弹琴、唱歌、见老朋友,日子有滋味多了。”
旅游旺季时,阿布都的茶馆里忙得不可开交。他和女儿穿梭在桌椅间,添茶、续水、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容从未褪去。收入也实实在在好了起来,“好的时候一天能有五六百元,淡季每天也有一百多元。一个月下来,比闲在家里强多了。”
生活有了更坚实的底气,阿布都的心也大了,他告诉我,2017年买过一辆七座车,旧了。等再攒攒钱,换辆新的,带着老伴儿、儿子、孙子,去北京和上海看看!让孩子们也看看,咱们祖国有多大,多漂亮。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光,那是对未来笃定的期盼。
午后,阳光穿过木格窗棂,与茶馆里炉火融为一体,每个人都暖洋洋的,神情安详平和。茶馆里的人换了一拨,热闹依旧。炉火添了煤,欢快跳跃着,茶香缭绕在屋里,琴声歌声也不时地响起。我捧着已经续了三次水的茶碗,茶水回甘悠长。
平静安稳的日子在烟火气中延续,普通百姓生活在笑语声里丰盈。这条全长仅1.2公里的小巷,一步一景,景中皆是寻常百姓家最质朴的温馨与希望。
走出龟兹小巷茶馆,已是三点多了,我们要奔赴下一站。琴声从身后的茶馆里飘出,混着茶香,在龟兹小巷的路上缓缓流淌。这流淌的,是茶,是音乐,是故事,更是一种扎根于古老土地、又向着阳光蓬勃生长的生活本身。古龟兹的文明血脉,便在这碗盏叮咚与弦歌不辍中,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段蓉萍)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