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稷下学宫 —— 战国时代的学术文化中心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03-14 15:24:22
宋代司马光《稷下赋》曰:“齐王乐五帝之遐风,嘉三王之茂烈,致千里之奇士,总百家之伟说。于是筑钜馆,临康衢,盛处士之游,壮学者之居。”司马光所写的这个临街而立的宏伟“钜馆”,就是稷下学宫。稷下学宫是战国时期齐国在都城临淄建立的官方学术机构,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集教育、政治、学术功能于一体的大学堂,是战国时代的学术文化中心。它与同时期出现在雅典的柏拉图学园堪称“东西双璧”,被称作世界文明史上的奇观。
稷下寻踪
齐国故都临淄位于现在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齐都镇。根据考古勘探和发掘,战国时期的齐都临淄由大城和小城组成。大城是外城,官吏、平民及商人居住,南北长约4.5千米,东西长约3.5千米,周长约14.2千米。小城是宫城,国君和主要大臣居住,南北长约2千米,东西长约1.5千米,周长约7.3千米。小城在大城的西南方,其东北部伸进大城的西南角,与大城镶嵌在一起,形成“大城咬小城”的独特格局。大城与小城的城址总周长约21.4千米,总面积达16平方千米。城的东面是淄河,西边是系水,南面与牛山、稷山遥遥相望。根据史书记载,齐都临淄有13座城门,包括稷门、申门、雍门、阳门、鹿门、虎门、广门、东闾门、章华门等。

临淄齐文化博物馆稷下学宫展厅
关于稷下学宫的位置,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在临淄城南的稷山之下,有人说在临淄城的稷门附近。稷山距离临淄城较远,属山地丘陵,又有淄河相隔,交通不便,根据考古勘察,附近除有多座战国、汉代墓冢外,并没有发现建筑遗存。所以“康庄之衢,高门大屋”的稷下学宫不可能建在稷山之下,只会是齐都的稷门附近。
稷门,有人说是齐都的南门,不过根据早期的文献记载,稷门应该是齐都的西门。《太平寰宇记》卷十八引西汉刘向《别录》:“齐有稷门,齐之城西门也。外有学堂,即齐宣王立学所也,故称为稷下之学。”《艺文类聚》卷六十三引东晋晏谟的《齐地记》也记载:“临淄城西门外,有古讲堂,基柱犹存,齐宣王修文学处也。”北魏时期郦道元《水经注》说,系水沿着城外向北流,岸边有遗址,就是人们所说的齐国的稷下。系水在临淄城的西面,郦道元的记载也指向稷门就是齐都城的西门。那么这个西门,是大城的西门还是小城的西门呢?《太平御览》引西晋司马彪《郡国志》说,“宫城西门外有讲堂”,“故称为稷下学”。宫城就是小城,所以稷下学宫位置,是在齐都临淄小城的西门外。
小城西门外地势高爽,地处系水源头,临近申池,风景优美,交通便利,是建稷下学宫的理想位置。2019年以来,为配合临淄齐国故城考古遗址公园建设,根据国家文物局批复,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临淄区文物局、临淄区勘探队、临淄区考古所,分别对小城西门西侧及大城西门外侧,进行了勘探和发掘。经过勘探发掘,发现大城西门外侧系水两岸疑似夯土基址群属于汉代聚落,不存在战国时期的夯土基址,因而不是稷下学宫遗址。小城西部有一处建筑基址群,时代为战国中晚期,与小城一体规划、一体建设,建筑等级高,考古专家们认为,此处就是稷下学宫遗址。

临淄稷下学宫遗址
稷下学宫的兴衰
稷下学宫最初创建于战国时期的齐桓公田午之时,到齐宣王、湣王时达到鼎盛,秦始皇一统天下,稷下学宫随着齐国的灭亡而终结。稷下学宫前后存续150余年,基本上和田齐政权相始终,并且随田齐国势的强弱而兴衰。
田齐政权创办稷下学宫,有着特殊的历史背景和政治目的。重视人才是齐国的政治传统。自开国之君姜太公,齐国就确立了尊贤尚功的基本国策。春秋时期,齐桓公采纳管仲的建议,组织游士80人,配备车马和丰厚的金钱财物,周游四方,招揽天下贤士。公元前651年,齐桓公组织诸侯在葵丘会盟,盟约的第二条就是“尊贤育才,以彰有德”。齐桓公还参考古代传说的有益经验,设立了一个专门议政和咨询的机构,叫做“啧室之议”,开国家养士之风。田氏在齐国是外来户,其祖先陈完在齐桓公时从陈国避难来到齐国,被任命为“工正”。为了巩固自己的力量,田氏采取各种措施,争取士人的支持,用“大斗出小斗入”的办法争取民心。公元前386年,田和列为诸侯,取代了姜齐。田氏家族经过数百年的苦心经营,终于谋得了齐国政权。他们深知“士”的重要作用,于是创立稷下学宫,以国家的身份继续养士,让他们为自己的政权出策献力。根据徐干《中论》的记载,创建稷下学宫的是齐桓公。这个齐桓公不是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而是战国时期田齐的第三任君主桓公田午。齐桓公田午公元前374至公元前357年在位,稷下学宫就创建于这一时期。
稷下学宫自桓公田午创建,经过齐威王(前356—前320年在位)时期的发展,到齐宣王(前319—前301年在位)时盛极一时。齐宣王非常重视稷下先生,给予他们优厚的政治待遇和经济待遇。一是封给上大夫、大夫的职位,二是提供环境优美、宽敞明亮的住处,三是可以著书立说,也可以随时给国君提出意见建议。尊崇的政治地位,优渥的生活条件,宽松的政治环境,浓郁的学术氛围,吸引了众多贤士汇集稷下学宫。稷下学宫成为各家各派自由争鸣的场所和文化交流中心,封为上大夫的稷下先生有76人,最盛时规模达到“数百千人”。
齐湣王(前300—前284年在位)执政前期,齐国国势强大,稷下学宫依然兴盛。但后来,齐湣王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独断专横,不恤百姓,热衷于对外扩张,听不进稷下先生的意见,甚至威胁他们的安全,导致慎到、田骈、捷子、荀子等稷下先生纷纷离去,稷下学宫开始衰落。公元前284年,燕将乐毅率领五国联军伐齐,占领了齐都临淄,齐国几乎灭亡,稷下学宫的活动也不得不中断。
齐襄王(前283—前265年在位)时,齐国赶走了燕国军队,得以复国,稷下学宫也得以恢复。这一时期,荀子重新回到稷下学宫,由于资历最老,学识渊博,德高望重,被推举为稷下学宫的学术领袖,在稷下学宫“三为祭酒”。但是,由于齐国元气大伤,稷下学宫再也不能恢复往日的盛况。到齐国最后一任君主齐王建(前264—前221年在位)时期,秦国的政治经济军事优势日益突出,秦相吕不韦广招天下学者于门下,秦国取代齐国,成为战国末年的学术文化中心,此时的稷下学宫仅能勉强维持。公元前221年,齐国被秦国灭亡,稷下学宫随之终结。
百家争鸣的主阵地
稷下学宫是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的主要场所,它以包容百家、宽松自由的学术气氛,成为战国中后期华夏学术的中心和创造性思想产生的摇篮。
稷下学宫吸引了各家各派的学者。按照《汉书·艺文志》的记载,儒家有孟子、荀子、鲁仲连等,道家有环渊、田骈、捷子等,阴阳家有邹衍、邹奭等,法家有慎到等,名家有尹文等,小说家有宋钘等。此外,道家的彭蒙、季真,名家的兒说、田巴,儒家的颜斶、王斗等,也是著名的稷下学者。由于稷下学者互相争鸣而互相影响,因此有些学者在学术上的区别不是很明确,如慎到,《汉书·艺文志》列入法家,很多学者认为他属于黄老道家;宋钘,《汉书·艺文志》列入小说家,从其思想及实践来看,可以归入墨家。告子是一位兼有儒家和墨家思想的学者;稷下元老淳于髡,能言善辩,可以看作纵横家,他“学无所主”,又可以归入杂家。稷下学宫没有明确的农家学者,不过稷下代表文献《管子》中《度地》《地员》等篇,是典型的农家文献。先秦诸子百家争鸣,最主要的有十家,即儒家、道家、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农家、纵横家、杂家、小说家,稷下学宫中都具备了。
稷下学宫各家各派之间、同一学派内部不断展开论辩争鸣。如孟子和淳于髡多次展开论辩,一次论嫂子溺水是否应该不计男女授受不亲而伸手救援,进而讨论救援天下的办法;一次论贤能的人是否对国家有用,进而讨论名与实的关系;还有一次论齐宣王是否懂得怎样才是善,涉及认识论的问题。孟子和他的学生公孙丑、万章也多次进行论辩。鲁仲连曾经和田巴辩论,批评他空谈理论,不能解决齐国面临的外敌入侵的紧迫问题。
田巴是稷下著名的辩士,擅长和别人辩论,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把历史上的先贤贬得一无是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他空谈理论,只说不做,鲁仲连心里很是不服气,对他这种坐而论道的做法非常反感。他对田巴说:“臣闻堂上之粪不除,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何则?急者不救则缓者非务。楚军南阳,赵氏伐高唐,燕人十万之众在聊城而不去,国亡在旦暮耳。……夫危不能为安,亡不能为存,则无为贵学士矣。今臣将罢南阳之师,还高唐之兵,却聊城之众。为所贵谈,谈者其若此也。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声而人恶之。愿先生之勿复谈也。”田巴听后,对鲁仲连大为叹服,从此不再夸夸其谈。
在稷下学宫,论辩争鸣的议题非常广泛,既有不同学术观点的辩论,又有不同政治主张的表达,既有对宇宙奥秘的探求,又有对生命伦理的阐发。稷下各家之间不仅有论辩和批判,在思想交锋过程中,也相互渗透、吸收与交融。如孟子一方面对道家的杨朱学派进行批判,另一方面又吸收了稷下黄老学派的精气说,提出了“养吾浩然之气”的理论;一方面不屑于齐桓公和晋文公的事业,另一方面又吸收了稷下管仲学派的一些经济思想。《荀子》书中,既可以看到对各家思想的批判与修正,也可以看到对稷下学术的全面总结。稷下诸子的人性理论不仅从反面启发了荀子,而且更多地从正面为荀子所吸取,成为荀子人性学说的重要来源。稷下各家各派之间既进行论辩争鸣,又相互吸收借鉴,稷下学宫成为中国历史上思想解放运动的策源地和战国时代的学术交流中心。郭沫若曾评价说:这稷下学宫的设置,在中国文化史上实在是有划时代的意义。发展到能够以学术思想为自由研究的对象,这是社会的进步,不用说也就促进了学术思想的进步,“周秦诸子的盛况是在这儿形成了一个最高峰的”。

百家争鸣图
世界文明史上的奇观
梁启超说,稷下学宫“非特中华学界之大观,抑亦世界学史之伟迹也”。稷下学宫是中国历史上创办最早、规模最大的国办大学堂,与差不多同时出现在雅典的柏拉图学园堪称双璧。它们是世界上最早的集高等教育与学术研究为一体的思想学术文化中心,分别在世界的东、西方以相似的方式展现出人类早期文明的智慧之光。
稷下学宫是一个教育机构。这里有“高门大屋”,众多的先生带领门徒在这里进行教学活动。《管子》中的“管子解”部分,是稷下先生讲学授业的产物。《管子·弟子职》对学生的品德修养、衣着仪表、听课规则、饮食起居及如何侍奉先生都有具体规定要求,是稷下学宫的学生守则。
稷下学宫具有研究院性质。稷下学宫的期会争鸣,有利于学术的探究和深化。作为战国时代的学术文化中心,稷下学宫为后世留下了大量的学术思想著作,除《孟子》《荀子》是两位著名稷下先生的著述之外,《汉书·艺文志》著录的稷下诸子著作有:《鲁仲连子》《蜎(环)子》《田子》《捷子》《邹子》《邹子始终》《邹奭子》《慎子》《尹文子》《宋子》等。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黄帝四经》,是稷下黄老学派的作品。《管子》一书的主体内容形成于稷下学宫,是稷下的代表性著作。
稷下学宫是田齐政权设立的官办机构,为田齐政权服务,是稷下学宫重要职能,有人称其为“中国古代的‘兰德公司’”。稷下学者通过谏言和接受咨询为田齐政权服务,也通过著书立说来建构治国方略,发挥政治影响。稷下著述多具有经世致用的特点,正是这一情况的真实反映。
夏商周三代,学在官府,学生是贵族子弟,学习的内容是“礼、乐、射、御、书、数”,与后来所说的大学在内涵、规模、层次等方面都有很大差异。春秋以降,礼崩乐坏,学术下移,孔子创办私学,开启了教育的新局面。到战国,稷下学宫变一人之教为大师云集的众人之教,变一家之学的传承为百家思想的争鸣,各家各派在这里讲学授业,期会争鸣,著书立说,并为政府提供政治咨询,成为集教育、学术、政治功能于一身的官办大学堂,成为当时的学术文化中心,谱写了人类文明史上的辉煌篇章。
稷下百家争鸣促成了我国历史上第一次思想大解放、学术文化大繁荣时代的到来。稷下所论及的天人之辩、王霸之辩、义利之辩、人性善恶之辩等诸多方面,在思想史上产生了重要影响。在稷下学宫成熟的黄老之学和形成的礼法互补的治国模式,影响了汉代以来两千年的中国历史。稷下学宫是一个学术熔炉,各家各派之间在不断交流过程中也相互吸纳乃至融合。同样,在今天的全球化时代,不同文明也应该相互尊重,在交流互鉴中不断向前发展。
德国学者卡尔·雅斯贝尔斯指出:以公元前500年为中心,从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人类的精神基础同时地或独立地在中国、古印度、古波斯、巴勒斯坦和古希腊开始奠定,而且直到今天人类仍然附着在这种基础上,这个时期称之为“轴心时代”。在轴心时代里,各个文明都出现了伟大的精神导师,古希腊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巴勒斯坦地区有犹太教的先知们,古印度有释迦牟尼,中国有孔子、老子等诸子百家。这一时期,在希腊,产生了柏拉图学园(也称阿卡德米学园或希腊学园),在中国,则有稷下学宫。稷下学宫与柏拉图学园各具特色,共同创造了世界文明史上的辉煌。
责任编辑:魏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