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真人”短剧密集上线，“人味”呢？

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但在AI时代，行业洗牌速度不需要三十年，只需以月而计。

2025年11月，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期间，中国网络空间研究院发布的《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2025》显示：我国微短剧用户规模达6.62亿，市场规模突破500亿元，超越电影票房。

微短剧剧组在东阳市横店取景拍摄。图/包康轩 赵菡萏

一切看似欣欣向荣。

谁知几个月后，从业者竟开始面临失业危机——

眼下，不少制作精良的AI“真人”短剧密集上线。AI虚拟演员规模化上岗，技术门槛甚至被拉低到“一人一机”即可开工。

一方面，技术着实为行业实现降本增效。‌

另一方面，一种忧患若隐若现：在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并举的文化产业，当我们还在强调好故事要直击人心、好演技不怕被埋没的时候，影视创作似乎正在悄悄丧失“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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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真人”短剧，是通过AI生成的新型影视形式。演员形象与表演全程由AI生成，高度复刻真人的外形、表情与镜头语言。甚至在生产端，AI也可覆盖剧本撰写、分镜生成等全流程环节。

这意味着短剧制作成本的断崖式下降。

行业数据显示，当下真人短剧单部制作成本在50-100万元，而普通AI短剧仅需3000-5000元，即便是精品AI短剧，成本最高也仅20万元，成本差距最大达300倍。

就视觉呈现效果而言，低成本实现了高预期。

AI“真人”短剧《霍去病》剧照。图/豆瓣电影

例如，近日突然热度飙升的AI“真人”短剧《霍去病》。论大场面，旌旗蔽日、铁骑卷尘、剑拔弩张。希区柯克变焦、伦勃朗光、丁达尔效应等拍摄技巧轮番上场，衬得画面俨然一副电影大片模样。

论小细节，“演员”不仅台词抑扬顿挫，眼神中能看出对死亡的恐惧，对求胜的信念，对权力的欲望，皮肤也很有质感——就连马的眼睛、睫毛，蹄子踉跄的那几步，都显得很有演技！

要知道，制作出这看似复杂的工程，实际需要20人团队坐在电脑前，仅3000元算力成本，花费48小时的工作时长。

网友在评论区留言：“我是一位演员，看到这几分钟成片，我知道我需要改行了！”

制作《霍去病》利用的“纳米漫剧流水线”，号称国内首个工业级AI漫剧智能体生产平台。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是平台背后的实控人。

日前，他发布视频谈AI短剧称：“做短剧是我们一个尝试，也希望能够用AI改变短剧行业的游戏规则……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可能经过半年的培训，一个人一天就能生产好几集短剧”。

纳米漫剧流水线。图/纳米漫剧流水线官网

一边是技术的日渐成熟，一边是商业的推波助澜。

平台风向明确。根据抖音集团近期政策，AI仿真人短剧被列为重点扶持方向。多家科技媒体、行业调研机构等都确认，红果短剧正在大规模关停非核心项目、头部演员片酬腰斩、AI虚拟演员开始规模化上岗。

然而，看着仿真人的“努力”表演，有些观众却感到浑身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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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的升级，实在太快。

犹记得两三年前的AI影像，带着明显的塑料感。“演员”面部僵硬、动作卡顿、眼神空洞。动不动穿模的情况，甚至让显得有些一本正经得好笑。这些都在提示我们：它们是AI，不是人。

而今，AI视频生成技术经历了质的飞跃。利用神经渲染、4D光场建模和3D微表情网络等技术，视频制作就能实现0.1毫米级的微表情控制，连皱眉时眉心的褶皱走向、哭泣时眼角的泪痕分布，都能精准还原。

简而言之，AI制作的“真人”越来越精致，越来越逼真。

短剧中AI生成的女主角。图/TVB微信公众号

一种名为“恐怖谷效应”的现象随之出现。

“恐怖谷效应”是心理学领域的专业术语，指的是当一个非人类的物体，如机器人或虚拟形象，在外观和行为上与真人极为相似，但又存在细微的差异时，会引起人们的厌恶、恐惧和诡异感。

例如，有位“演员”的脸被指出“千人一面”，长得像好多真实明星。

有人质疑，动态光影下过度完美的肤质，让“演员”蜡像化。

还有那流泪时毫无牵动的脸颊肌肉，那捧着灿烂笑脸的手上突然多出的第六根指头，以及说话时那双似乎不知道对焦在哪里的眼睛……

这让有风君想到了一部科幻恐怖电影——《逃出绝命镇》。

镇上有着暗中通过催眠，剥夺年轻人身体为有钱有权有势的老人续命的恐怖买卖。被手术移植了买家大脑的年轻人，就像被他人灵魂占领了身体的傀儡，没了意识，躯体任由寄主支配。

《逃出绝命镇》剧照。图/微博

剧情中，有个被置换灵魂的“躯壳”看见又有新人即将被谋害，残存的本体意识与寄主意识相互争斗，使她做出奇怪的表情：睁着大大的眼睛却流着泪，笑得露出牙齿的嘴，用平静且带着喜悦的语气说着“他们拿我就像家人一样对待”。

电影中，我们都知道，是演员的演技演出了这种“不正常”。这种诡异，营造了恐怖氛围，使人内心发毛。

然而，AI“演员”没有演技，没有意识，竟然天生诡异。

观众怕的，并不是“真人”不够真，而是像人却没有灵魂，精致却没有温度。

这也引出了另一些问题：

今天，我们为什么期待有“人味”的影视剧？

如果有一天，AI颠覆了短剧行业，继而又颠覆长剧、电影，该如何找回影视剧的“人味”？

03

今年的全国两会，生成式AI加速融入内容创作领域这一话题，引发热议。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说了句话，被广泛传播。

他说：“AI人的眼泪是画出来的，但我的眼泪是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有温度、有味道。”

的确，在AI“真人”短剧中，“演员”只是按照代码和程序一键执行。技术可以批量生产出的套路化“演技”。

代码“跑”出的世界，好在没有“意外”，也坏在没有“意外”。

细数电影史，许多打动人心的经典镜头，恰恰来自“意外”。

《毕业生》中，男主角本杰明大闹女主角伊莲的婚礼，带着她私奔，登上正好遇上的公交车。电影本该在这里结束了，不过导演似乎忘了叫停，男女主只能继续演下去，直到他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前途的未知。这段长达42秒的加戏成了本片的点睛之笔。

《毕业生》最后一幕截图。图 / 微博

《无间道》中，卧底梁朝伟和警察黄秋生秘密谈话后分道而走。黄秋生让梁朝伟从楼上离开。梁朝伟转身离去时，黄秋生忽然说了声“喂”。梁朝伟下意识回了句“啊？”这个意味深长的对白，不是剧本里的情节，但竟完美地为后面黄秋生的坠楼死亡做了铺垫。

……

意外之中，往往见人心，也见人性。那一刻，演员做出了一个人应有的普通反应，流露出一个人该有的“人味”。

眼下的影视行业，技术的应用早已不仅停留在“演员”身上。

在电影未投拍前，投资方可以先用算法对全网数据做分析，找到“市场口味”，进而投拍一部迎合“市场口味”的作品。

写剧本时，编剧可以先对目标观众进行数据画像，利用分析结果锚定“爽点剧情”，辅助“定制”剧本创作。

部分影视创作者甚至仿佛离开了智能算法的计算结果，演员不知道怎么挑了，剧本也不知道怎么写了，连播出、上映的时间都要经大数据分析“天时地利人和”之后才能做决断。

如此一来，也许，AI“真人”短剧的潮流引发的不安，正是藏在技术狂欢背后的价值追问：

影视剧应当是有思想的艺术品，而非流水线上的标准品。我们需要算力和算法，但有价值的，是从业者对人性的描摹、对情感的捕捉、对生活的理解。

“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真实但不完美，是AI无法拥有的“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