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调查｜数百元网购椅子的坐垫，竟是胶水粘合的“海绵废料”

“如果说化学检测的话，甲醛肯定会超标的。”

“我们可以送好海绵去检测，大货的话就用差一点些的。”

“你就上面铺一层原海绵，下面用再生绵，客户只要不拆开坐垫发现不了。”

3月份，大众新闻记者来到素有“中国椅业之乡”之称的浙江湖州安吉县，以批量采购名义暗访座椅制造企业。

在家具厂商的生产区，记者看到：充斥刺鼻气味的厂房内，由海绵废料回收后经胶水黏合重制的“再生海绵”和废旧建筑板材，被用于制作各类座椅，其中不乏儿童座椅款式。

安吉一家座椅制造厂产线上的再生海绵垫

暗访时，有厂家许诺可协助提供甲醛等检测的“合格”报告。海绵制造厂家则透露，这类再生绵平均成本约为原绵的一半，因而受到部分座椅制造商的青睐。

割开坐垫那一刻，填充物并非想象中的洁白海绵，而是花花绿绿、粗糙拼接的再生海绵——有消费者投诉称，其在电商平台购买座椅，使用不久后出现过敏、恶心等不适反应。

消费者投诉“黑心绵”座椅

经调查，记者发现，这些问题产品的供应链多次溯源至同一座小城——安吉，一个椅业产量占据全国市场三分之一的县城。

3月，大众新闻记者专程赴安吉调查。记者以采购考察名义进入安吉某家中等规模的家具企业。该企业销售人员称，他们既经营自主品牌，也为多个品牌代工。椅子按需打造，若有控制成本的需求，则可对零部件进行“减配”，将坐垫填充原绵置换为再生绵。销售人员直言：“单从外观上，一般人看不出区别。”

步入生产车间，厂房散发出化工异味。现场堆放大量再生海绵，也存放少量原绵。另有一种“复合”制品——再生绵表层或两侧覆盖薄薄一层原绵。

据海绵制造厂家透露：这是行业的通行做法。这层原绵能掩盖再生绵粗粝的颗粒感，即便消费者拆开坐垫查验表层也更容易“过关”。

一层原生海绵包裹再生海绵

细看之下，再生绵中夹杂着胶水硬化后的黄白硬块及碎屑、杂物，手感粗糙坚硬，弹性较差。销售人员坦言，这种材质一般半年以上就会“坐塌”，支撑力较差。

记者取样的安吉再生海绵品质

当记者提及担心再生绵中含甲醛等问题容易遭消费者投诉时，公司销售人员表示，自家没有报告且“甲醛检测肯定过不了”，但可帮忙找具有背书效力的检测机构出具“合格报告”，需采购商自行承担数千元费用。

销售人员还透露，也可送检原绵取得合格报告，批量制造的“大货”使用再生绵即可。据其介绍，该家具企业曾为国内某知名文具及办公品牌代工生产再生绵座椅，后因投诉过多而不得不终止合作。

记者暗访的另一座椅品牌，曾遭多位消费者曝光填充物问题，但其旗下天猫店铺仍拥有十几万粉丝、单品月销量超2万件。该品牌销售人员则建议，最好不要线下售卖，容易被识别质量较差，而走电商渠道宣传时“可以说是高回弹海绵，玩下文字游戏，只要客户不拆就好了。”

“350元以下的椅子基本用的是再生海绵。”销售人员向记者透露，这是行业默认的“共识”。在其天猫店铺，标价160多元的人体工学椅页面，却标注材质为“乳胶款”，并公开标榜自家用料不是“市面上的废料再生绵”。此外，其店铺中100元-300元不等的多款儿童座椅、电竞椅等正在热销。

上述企业在电商平台标榜使用优质原生绵

162元座椅产品号称“乳胶款”

在该品牌的生产厂区，记者同样看到了混杂着蓝色、绿色、红色等边角料的再生绵被源源不断塞进产线，仅有零星原绵。同时，在厂区外，和工业建筑废板黏连一体的再生绵块杂乱堆放。

该品牌生产车间实际堆满各色再生海绵

和建筑废板一同杂乱堆放的座椅原料

该品牌人员同样明确提及，如需检测报告，可协助提供“花钱买的假报告”，但“费用比较贵”。

为调查再生海绵的制作工艺，记者前往为上述座椅品牌供货的海绵制造厂商调查。

在一家以“泡沫塑料”命名的企业，老板告知，记者此前暗访的座椅品牌所使用的再生绵，约50%由自家工厂供货。

在生产区，记者看到杂乱堆放的海绵废料及地面污物。流程上，海绵边角料先粉碎为颗粒，由两大桶胶水持续浇注，与海绵颗粒搅拌后送入发泡成型设备，发泡完成则根据所需密度等由模具压制成整块，热压固化后冷却裁切。

再生海绵企业生产厂区

老板告知记者，这些边角料是回收自家具厂等渠道的废旧海绵。制成再生绵后，根据密度定价各有不同，如密度为50D的再生绵质地稀松、容易塌陷，只适用儿童座椅，密度愈大则价格逐级上涨。

据厂家介绍，相同密度下，体积为一立方的新绵价格平均约为500元，但再生绵仅需200元出头。一立方海绵大约可制作80张坐垫；同张坐垫，使用原绵与再生绵的成本相差3元以上，看似不大的差价，若“走量”仍可节省可观的费用。

再生海绵企业生产厂区

老板直言，这种廉价再生绵市场很广，其客户足有100多家家具企业，其中不乏知名品牌。“它们都当正品卖的，上面一层3—5公分的原绵，下面是再生绵。”

生产中加注胶水

清扫废料

调查中得知，再生海绵并非“洪水猛兽”。业内人士介绍，这类材料一般可用于工业、农业等场地，如墙体隔音棉、重型机械设备包装块等，但与人体长期共处、接触的材料，应有严格要求。

记者在投诉平台看到，当消费者拆检发现填充物非宣传所称的乳胶、高回弹海绵材质时，客服通常以退款应对，快速息事；对于消费者提出针对身体不适的赔偿，则选择置之不理。消费者苦于烦琐的法律流程，收到退款后鲜少诉诸法庭，这便为厂商“赌概率”提供了便利，形成了“低成本以次充好–高概率免责”的模式。

被家具企业采购的各色再生海绵

有当地老板提及，近年来椅业“内卷”愈演愈烈，尤其是中低价位的座椅无技术或设计层面的竞争优势，便只能打“价格战”。持续压低原料成本，由此成为不少企业眼中的“生存捷径”，隐蔽使用再生海绵等做法也因此被部分制造商默认可行。

“劣质再生海绵可能残留胶水、甲醛等污染物，长期接触可能危害健康。”一位家具企业负责人提示，再生海绵的加工、消毒流程至关重要，人若长期接触则存风险。

除健康风险外，品牌的虚假宣传亦引人关注。“法律允许企业控制成本，但前提是明示。”上海君悦（合肥）律师事务所资深律师张勇指出，根据《产品质量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若产品主要填充物为再生绵，仅表层有少量原绵、乳胶，甚至完全没有乳胶成分，却宣传为“乳胶款”或暗示为高品质海绵，这属于对产品主要材质的虚假陈述。

“即便企业掺入了极少量原绵或乳胶，但在核心支撑材质上做隐瞒，足以造成消费者的误认。”上海卓隽律师事务所律师王丽君也强调，依据《广告法》第二十八条和《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这一做法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打擦边球”的辩护空间。

北京权佑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林丽鸿进一步指出：对于企业以次充好、隐瞒真实填充材料的“消费欺诈”行为，消费者可主张“退一赔三”。此外，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条，若销售金额达5万元以上，还将构成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

那么，电商平台在此情形中可能需承担何种责任？

王丽君指出：“平台对关乎消费者健康的产品，未尽到资质资格审核义务时，必须承担连带赔付责任。”

除审核外，若平台接到消费者投诉后未及时下架商品，或对明显异常的低价、高投诉率商品放任不管，则构成“应当知道”，依据《电子商务法》第三十八条，也需承担连带责任。

惩罚并非目的，多位律师均呼吁需推动椅业集体规范和标准的再修订，使消费者免于“不知情”及“暴露于风险”。

“此类曝光往往是行业整顿的契机。”张勇认为，为使商家不得“浑水摸鱼”，可借此机会明确标识规范，对检测标准进行升级。

王丽君建议市场监管部门介入全产业链调查。她提出，“原标准需升级，可强制要求办公椅、儿童椅在显著位置标明内部填充物材质，并严格设定再生海绵翻新的消毒与甲醛释放强制性国标。”

这并非意在打击任一行业，“这是推动行业良性发展的必要举措。”在林丽鸿看来，针对与消费者健康息息相关的甲醛等指标，可建立检测报告电子追溯系统，杜绝虚假报告。

“这不仅关系到椅业的良性发展，也是每个行业塑造‘中国制造’美誉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林丽鸿说道。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张铭铭 湖州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