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十二座石拱桥
新悦读 | 2026-03-14 17:55:49
文|张忠报
在我们老家,村东有条以县城命名的河流。据老人们讲,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县里组织五个乡镇“出河工”整治的一条河——把原有的一些河沟进行改道,形成贯通南北的一条大河。
所谓出河工,就是动员村民挖河修渠,以工分换取口粮。按照惯例,出河工时往往分段包干,每个乡村一段。那时没有机械,全靠人拿着洋镐、铁锹挖掘。这条河的河床有十几米宽、三米多深,挖的土以梯队形式接力甩出。两岸的土坝四米多高,相距四十多米,全是用独轮木车推土堆筑的,土坝既高又陡,所以推土时要好几个人连推带拉。那种独轮车在我们当地叫小红车,中心木架上凸,两侧安有箩筐;在缺少运输工具的当时,这种车可装载很多东西,而且卸车方便,可当推土专用车。
这条河呈南北流向,北接县城的老护城河,南通邻县。河道贯通后,既能防洪排涝,又能灌溉农田,极大促进了本地的经济发展。当然,有河就有桥,沿河的石拱桥全是县水利部门修建的。听父亲说,当时他初学石匠,正在水建队干临时工,亲身参与了建桥。从我们村往南有十二座石拱桥,每座桥上都凝结着他的汗水。我曾问他:“再往南就到河尽头了吗?”父亲说:“不是,再往南就到邻县的地界了。”
河水贯通后,沿河各村在两岸栽满了白杨树,我出生时,那些白杨树已经有碗口粗了。

因为常听父母讲“出河工”的事,每次经过那条河,我都禁不住观望一下。以我们今天的眼光看来,如果没有机械,要完成如此规模的河道开挖,似乎是不可能的。每当站在桥头,我就仿佛看到当时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沿河到处布满了手持洋镐、铁锹的村民,他们或是争先恐后地接力开挖,或是喊着号子推着小红车运土,到处是挥汗如雨的劳动者。
听父亲说,当时没有钢管支撑和模板,建设石拱桥主要靠土模施工。先放线开挖桥基,挖完后砌筑桥基桥墩,砌完桥墩,就在桥墩间做拱形土胎,层层夯实填至拱顶,按着弧形修抹成型,然后在上面砌拱圈石。这些石拱桥都是用青石砌筑的,青石是从本县山区运来的,料石则现场加工,拿着大锤、手锤,用錾子辅助着加工成料石。在所有料石里面,最难加工的就是拱圈石,普通料石只需凿出一个矩形面,而拱圈石要加工成立方体,至少要开凿五个平面,尺寸要求相对严格,这需要技艺高超的石匠才能完成。
在拱形土模上铺好座浆,就沿着两个桥墩往上砌筑拱圈石。因为整个桥面的荷载都是通过拱圈石下传的,所以砌筑要求也很严格,无论是上大下小的楔形缝口,还是石块咬合错位的工艺,都需严格把控。父亲说,等建完那十二座桥,他也成了一名技术精湛的石匠。
砌筑完拱圈石,再砌筑桥身至桥面。桥面浇筑完砼面层后,就安设桥栏杆,并用片石砌筑桥侧的锥形护坡。当然,砌筑锥形护坡前,还要把桥拱下的土模开挖出去,那些土,也是一铁锹一铁锹挖运出去的。
那些砌在桥上的料石,全都是用杠子抬上去的,先用绳套拴牢,然后用杠子穿过绳套,两人上肩抬起往上走。有一次,在抬一块非常大的料石时,由于用力过猛,父亲感觉头晕眼花,一口鲜血涌出了……后来工长安排他回家休养,但只休息了两天,他就重返了工地。
现在父亲早已故去,而那十二座石拱桥稳固如初,它们依然承接着此岸和彼岸,依然承接着过往的车辆和脚步,依然承接着村庄的未来和希望。桥下的拱孔,仿佛父辈用青石雕琢的眼眸,它们日夜目送着流水,并把最为深沉的祝福,默默传递给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的人们。
(作者为泰安市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