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调查｜别让你的脸被“偷去直播”

一张照片、开源软件、万元设备，就能轻松打造一场以假乱真的AI换脸直播。

二手平台暗地售卖、视频网站公开教学、直播平台一路绿灯，无需标注、无需审核、无需授权，普通人的脸随时可能被复刻盗用。

当AI换脸技术门槛一降再降、画面真实度已逼近肉眼难辨的程度，平台监管与行业底线正在遭遇挑战。

记者先后在二手交易平台、视频网站展开全流程实测，全程以普通用户身份搜索、购买、安装、使用AI换脸软件，并用快手平台完成直播测试。

在某二手交易平台，记者输入关键词“AI换脸”，平台显示无此商品。随后更换关键词“视频换脸”，随即跳出大量相关商品链接，页面未弹出任何风险提示、合规提醒。

记者观察到，商品标题多标注“人物替换”“动作模仿”，标价普遍在5元以内。点开多款商品详情页，部分商家直接标注“替换一切”“啥都能做”，直白招揽买家。

记者随机私信其中一位商家，对方回复爽快，明确表示售卖的是可用于实时直播换脸的软件，同时包安装指导。

“直接下载到电脑，解压完就能用，不用复杂设置。”商家表示。

记者花费3.5元下单购买，收到文件后解压，发现内含三个不同版本的换脸软件，商家直接建议安装最低配版本，坦言“日常直播用这个，效果足够”。

按照商家指导完成安装后，记者上传一张明星正面照片，打开电脑摄像头，镜头里记者本人的脸部，瞬间被实时替换成照片中的人脸，画面同步度较高。但测试过程中能明显察觉，一旦用手遮挡脸部，或是做出大笑、摇头等幅度较大的动作，换脸画面会出现卡顿、延迟，边缘衔接处有轻微违和感，但正常平视、小幅动作状态下，肉眼很难快速分辨真假。

记者使用购买的换脸软件尝试换脸

随后，记者在某综合视频网站搜索关键词“AI换脸”，页面弹出大量经验分享、软件实操教程，内容覆盖手机端、电脑端多款换脸工具推荐，部分视频详细拆解安装步骤、参数调试方法。视频下方评论区，多位博主直接公开对应软件的下载链接，点击即可跳转下载。

记者选取其中一条高赞教程，顺着链接下载安装另一款功能更全面的换脸软件。

这款软件可自主选择系统自带的人脸模型，还支持微调五官轮廓、表情幅度，实时换脸效果比低配版更逼真。记者留意到，软件自带模型库里均为成龙、宋慧乔等公众人物的脸部模型，可直接一键调用。

记者将这款高级换脸软件接入快手直播平台，登录个人账号、开通基础直播权限后，直接开启直播，本人未做任何AI换脸标注，平台也未提前审核、未强制要求标识。

直播过程中，记者随意切换脸部形象，先后换成年轻女性、络腮胡男青年、外国男性、外国女性等多种形象，画面切换流畅，直播画面无任何AI生成标识。

记者在使用AI换脸直播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制定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第六条规定，文件元数据中未核验到隐式标识，用户也未声明为生成合成内容，但提供网络信息内容传播服务的服务提供者检测到显式标识或者其他生成合成痕迹的，识别为疑似生成合成内容，采取适当方式在发布内容周边添加显著的提示标识，提醒公众该内容疑似生成合成内容。

整场直播持续半小时，该平台未发送任何违规警告，也未触发内容审核机制。直播期间，实时在线观看人数稳定在10人左右；当记者在直播间口头上提及“换脸”相关字眼后，直播间进人数量明显上涨，半小时内累计观看人数突破1000人次，互动观众均未察觉主播并非真人原貌出镜。

记者在抖音平台搜索“AI换脸”，首页前几屏多为主流媒体发布的科普、警示类视频。但更换相关关键词后，则刷到博主发布的换脸软件使用、实操演示等教程内容。

在快手平台搜索关键词“AI换脸”，页面顶部弹出一行提示：“请合法合规使用相关功能，注意甄别相关内容，谨防上当受骗。”但向下滑动一屏，页面便出现多条AI换脸相关视频教程。

部分视频标题直接标注“软件免费使用，需要评论999”，评论区内大量用户跟风回复“999”索要资源。另有博主在个人主页隐晦留下微信号、QQ号，刻意将平台内用户引流至外部聊天软件。

记者随机添加一位博主主页公示的QQ号，对方迅速通过好友申请，随即发来一条外部链接，介绍售卖软件的详细功能和效果演示。链接内容显示，这款软件支持实时直播换脸、视频通话换脸，仅需30秒声音素材，就能实现实时变声。链接内还附带多条演示视频，分别展示用图片换脸直播效果、换脸视频通话效果、实时遮罩效果，画面还原度较高。

该链接附带所谓的“官方网站”入口，记者点开网站，页面内有详细的软件使用教程和现成人脸模型素材展示。博主称，这款软件原价1280元，当前优惠价799元，下单附赠人脸模型生成教程。还表示“即便来不及定制专属模型，用一张单人正面照片，也能直接直播一键换脸。”

快手平台内还有一位昵称带有“脸模定制”字样的博主，专门承接人脸模型定制业务。对方告知记者，仅需提供目标人物2到3张清晰正面照片，2小时就能完成专属模型制作。一套脸模定制收费1980元，做好后可永久使用，还提供远程安装和一对一操作指导。该博主在朋友圈发布订单动态，最多的一天有6名客户支付定金。

沟通期间，这位博主主动拨通记者视频通话，镜头里的他呈现出一张男性面孔，他直言自己当前正在使用换脸功能。话音刚落，他当场切换成另一张完全不同的人脸，反问道：“如果不告诉你我正在换脸，你根本看不出来吧？”

博主向记者打来视频通话，演示换脸效果

“我很多客户都是用我做的模型在平台直播，平台根本识别不出来。”该博主透露，近一年时间里，他已经接了上千单定制业务。

他建议记者在社交平台上找2-3张年轻女性照片，定制脸部模型。同时在平台“语音厅”做不露脸情感主播，积累粉丝后，把打赏较多的“榜一大哥”引流至微信，再用换脸功能和对方视频通话，直言“这样来钱最快”。

然而，《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中明确规定，深度合成服务提供者和技术支持者提供人脸、人声等生物识别信息编辑功能的，应当提示深度合成服务使用者依法告知被编辑的个人，并取得其单独同意。《网络主播行为规范》中也明确规定，网络主播应当尊重公民和法人的名誉权、荣誉权，尊重个人隐私权、肖像权。

他同时表示，可以制作明星脸模，网上明星公开照片多，建模效果更逼真，但并不建议选用明星脸：“直播和微信视频主打真实，明星脸一眼就能被看出来是假的，容易暴露。”

没聊几分钟，这位博主便匆匆挂断视频，告知记者后续具体操作文字沟通，称还有多名客户在排队，等着和他视频查看换脸演示效果。

南京超级头脑信息技术有限责任公司创始人张泽伟，从2023年起便涉足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落地，主打一项特殊业务：利用AI换脸等生成式技术，为用户“复活”已逝亲人，通过视频通话的形式，让虚拟形象与逝者家属对话，长期深耕让他对换脸技术的迭代与实操细节十分熟悉。

张泽伟坦言，AI换脸技术成熟速度远超预期，实操门槛一降再降。“配一台显卡配置偏高的电脑，再备上直播用的补光灯、摄像头这类基础设备，搭配市面上现成的开源软件，整套下来一万元以内，就能做AI换脸直播。”他直言，现阶段普通换脸效果，普通人很难通过肉眼辨别。

对于换脸逼真度的核心影响因素，张泽伟给出明确答案：脸部模型的训练精度。“模型训练得越到位，换脸后的表情、口型、神态就越自然，越不容易穿帮。模型质量不过关，直播时稍微做大动作，就会露出明显破绽。”

他同时透露，高精模型有着不低的成本门槛，一个近乎无破绽、适配各类直播场景的人脸模型，需要持续训练20-30天，市面售价在2万元到5万元之间。

“做灰色生意的商家，不会在模型上省钱，模型是他们牟利的基础。”张泽伟梳理产业链条，这条AI换脸黑色产业链里，最赚钱的环节是技术终端使用者。随着技术不断开源，底层开发者反而逐渐失去技术壁垒，陷入行业焦虑。

张泽伟在用开源软件进行AI换脸

记者梳理业内应用现状发现，AI换脸技术的应用场景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

一端是正向应用，以张泽伟团队的逝者复刻服务为代表，技术被用于情感慰藉、公益纪念，也有正规从业者将其用于影视短片制作、个人创意短视频开发，发挥技术的人文价值与创意价值；另一端则是灰色与黑色应用，大批无资质从业者盯上技术的低门槛与隐蔽性，未经授权制作他人人脸模型，用于肖像侵权、虚假直播、消费欺诈，甚至电信诈骗，把技术变成侵害消费者权益、扰乱市场秩序的工具。

东生成（山东）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武建，关注到AI换脸技术的迭代进程，对近两年的技术变化感受直观。他发现，2024年，市面上主流的AI换脸成品，人像还带有明显的塑料感，面部质感僵硬，动态衔接不够自然；到2025年，这类瑕疵已经得到大幅改善，人像还原度显著提升。

“用不了明年，这项技术就会彻底炉火纯青，完全实现以假乱真。”武建判断。

在他看来，AI换脸本质属于深度合成技术，和所有技术一样具备两面性，新技术诞生后，往往会率先流向能快速产生商业价值的领域。

武建反复提及，技术本身没有对错之分，真正突破底线的，是利用技术侵害他人权益、从事违法违规行为的使用者。治理AI换脸乱象，不能一味放任，也不能一刀切封禁，核心是找准监管与技术创新的平衡点，尽快补齐相关法律短板，明确技术使用的红线，划定合规应用场景，同时压实平台审核责任，倒逼行业与使用者守住底线，让技术回归正向应用轨道，而非沦为造假牟利的工具。

（大众新闻记者 贾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