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墨迹中的悲歌

文|汤乙清

马年伊始，游至临沂琅琊古城，看了一部让人荡气回肠的“马戏”。不同于一般的旅游演艺，这部叫做《国士·捍山河》的实景表演，动用了上百马匹，再现了一千二百多年前安史之乱的烽火往事。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当《祭侄文稿》的片段浮现在大幕上，全场四千余名观众，多有为之动容者。此文是颜真卿为了纪念被害的堂兄颜杲卿及其子所作，全篇不足三百字，仅蘸墨七次，枯墨渴笔一气呵成，多处反复涂改，墨痕斑驳，每一笔的挣扎都透着椎心泣血之痛。这是颜氏家族的忠烈史诗，也是一座城的悲壮底色。

天宝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颜真卿守平原郡，颜杲卿守常山郡，共举义旗抵抗叛乱。两人铭记五世祖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留下的“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的祖训，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乱起之初，河北二十四郡板荡不定，唯有颜真卿挺身而出率先举起义旗，令诸郡太守意转心回，共推颜真卿为河北义军盟主。以至于孤立无援的唐玄宗发出“朕不知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的惊叹。

颜杲卿之子颜季明承担起常山、平原两地间的联络重任，后被叛军俘获后，作为人质逼降。颜杲卿忍痛不屈怒骂逆贼，季明惨遭斩首。常山城破，颜氏一门三十余人悉数殉国。颜杲卿被押至洛阳面见安禄山，怒骂不止，最终被割舌肢解，以生命践行忠节。乾元元年，颜真卿寻得侄儿季明头骨与堂兄杲卿残骨，和血迸泪，悲愤挥毫写下《祭侄文稿》。这纸上笔墨，正是颜氏一族忠义精神的千古绝唱。

安史之乱平定后，颜真卿晚年又逢藩镇作乱，奸臣卢杞构陷让其前往敌营宣抚。满朝文武皆知此行九死一生，纷纷劝阻。颜真卿凛然道：“君命也，焉避之！”面对叛将李希烈的威逼利诱，他厉声怒斥：“汝知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颜杲卿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节而死耳，岂受汝辈诱胁乎！”一身傲骨宁死不屈，最终殉国于蔡州。

演出尾声，颜真卿之子颜颇重返颜氏家庙，在追怀了父辈的高义大节之后，毅然选择随父共赴国难，与家国同生共死。这一刻，家风传承血脉赓续，直抵每一位观众心底。落幕时，掌声雷动，观众久久伫立。来自济南的初中学生吴晋骧感慨道：“这场演出太震撼了，历史人物鲜活可感，我更深刻理解了忠义与家国的含义。”

一曲悲歌，一纸墨迹；一腔热血，一座城池。作为琅琊人的颜真卿，千百年来一直被视作忠义气节的象征。古人提及颜真卿，称之为“大节如青天，万古常不坠”，颜氏一族对国家的耿耿寸心、拳拳真情，早已凝结成临沂城市文化构成的一部分。

何其有幸，在文化“两创”走向繁荣的今天，能在颜真卿的故乡重温这段浸染着热血与墨迹的故事。从《祭侄文稿》的墨泪交融到琅琊古城的马蹄铿锵，千年流转，精神存续。我也相信，总有一种浩气萦绕不散，透过历史的窗口熏陶着今天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