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蒜乡的一本"信义账"

在金乡，大蒜不只是一款农产品，还是数十万金乡人赖以生存的根基。为了让司法服务紧贴农贸一线，金乡成立了农产品交易纠纷审判法庭。法庭位于金乡县最大的农产品物流园区里。楼上是法庭，楼下就是交易档口，卖蒜的、存蒜的、发货的，抬脚就能上来咨询。

与此同时，金乡也是 “鸡黍之约” 的发源地，千百年前，金乡县人范式千里赴约，其信义佳话流传甚广。地处孔子的老家济宁，儒家 “无讼”“义利兼顾、以义为先” 的文化基因，也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

2025年5月的一天，金乡县人民法院农产品法庭的调解室，法官靳慧云推门而入，尽管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心头一震。18位白发老人静静坐着，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目光里带着沉甸甸的期盼。

一位老人颤巍巍起身，握住了靳慧云的手，那双手粗糙、微颤，是常年弯腰在地里劳作的手。“法官，帮帮我们吧，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

“大爷，别急，咱坐下来慢慢说。”靳慧云连忙扶老人坐下。

事情要从2021年说起。这十八位老人来自同一个村庄，他们告的人叫程某，也是同村人。程某常年在村里收购大蒜。那年大蒜行情暴跌，程某收购的蒜全砸在手里，资金链断裂，欠下了他们的蒜款，零零总总加起来共八十多万。对这些老人来说，这是他们一年到头弯腰在田里育苗、栽种、覆膜、施肥换来的全部指望。

大蒜交易场景 资料图

为了找到避而不见的程某，靳慧云多方打听、辗转联络，好不容易拨通了他的电话。但程某的态度很消极，"确实是欠得太多了，实在没能力还，你们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靳慧云心里清楚：如果走判决程序，一纸判决书下去干脆利落，但程某名下已无可供执行的财产。判了，老人拿到的只是一张纸；调（解）了，或许还能拿到真金白银。

前前后后联系了几次，都说不通。靳慧云突然想到，老人们在调解室里提起过，程某的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人，谁家有难都搭把手，乡亲们念他的好。

靳慧云把这段往事讲给程某听："你父亲在村里帮了那么多人，乡亲们至今记着这份情。现在这18位老人，很多是你父亲当年帮过的邻居。你想想，如果连他们的钱都不还，以后你在谁面前还抬得起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声音再响起的时候，程某的语气变了。他说："靳法官，我不是不想还，是真的觉得窟窿太大，堵不上了。"靳慧云接过话头："矛盾有了，但感情不能断。钱可以慢慢还，但你和乡亲们之间的信任，断了就接不上了。"

与此同时，靳慧云也在耐心地给老人们做工作，讲程某的实际困境，谈乡土邻里的情分：“大爷大妈们，他不是故意欠钱，是真的遇到了难处。你看他父亲那么好，他肯定也不是不留情面，很坏的人。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留一步余地，也是留一份情分。”

最终，经过调解后，老人们同意放弃利息，程某承诺分期偿还本金，双方签订了调解书。在后续的回访过程中，程某也一直信守承诺，按时打钱。

靳慧云（右一）

“和其他案件不同，农产品价格瞬息万变，一天之内可能几度涨跌；冷库里的蒜多存一天可能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如果走诉讼流程，流程繁琐，耗时长，会增加双方的损失。所以我们通常会以调解为主。”靳慧云说。

“在调解中，我的原则就是，信义为先。我经常这样跟当事人说一个市场、一个圈子，名声坏了，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靳慧云说，“农产品每一笔交易的达成，都是基于双方的信任。从双方当初的信任为原点，大家的关系都会有弥合的可能。”

以儒家 “无讼” 理念为指引，以信义为纽带，以“鸡黍之约”为底色，五年来，农产品法庭共审结涉农产品纠纷1500余件，涉案标的额超3.5亿元，多元化解矛盾870余起，调解率达58%。

（大众新闻记者 王瑛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