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源头流淌的大美诗情——读曹有云诗集《经验之花》

红茶壶 |  2026-03-16 19:3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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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诗人曹有云认识,还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他来青岛参加一个诗歌活动,我们在一起小聚。他脸上写满西北汉子的真诚,话不多,嗓门也不大,给我们分享了大美青海的风土人情。这次收到他的新诗集《经验之花》,细读之后,感觉和我对他的印象还是相匹配的,一看就是他的诗,这也印证了“人诗互证”的普适性。下面,我从四个方面来谈谈对这本诗集的认识。

一 大道至简的诗风

孔子主张“慎言”,“讷于言而敏于行”,提倡“辞达而已矣”,认为言语要简洁明了,避免冗长浮夸,强调“言必有中”,说话要切中要害。中国文化一直以来有“尚简”的传统,这是汉语特别是古汉语的基本特征,也是文人在下笔时应自觉遵循的原则。

诗集《经验之花》,按照编年体分了四辑,收录了诗人在四年间写的两百多首诗,总的体量不算少,可见有云确实是一位勤于笔耕的诗人。整体看来,他的诗风是简洁凝练的,他的语言是严谨克制的。我想,这种简约之风,不仅得益于他深厚的诗学素养和对语言文字的推敲锤炼,更在于他对语言的敬畏之心,敬畏心是一种做人的美德,也是一种处世的态度。对于语言的使用,曹有云表现得异常克制,他的心里有严格的尺度,不挥霍,不浪费,不去洋洋洒洒,拒绝无病呻吟,像对待先人的遗产一样虔诚,像对待高原上的粮食一般珍惜,敬畏语言,节约语言,酿造语言。正如他在《元日自诫》里所言:“惜墨如金如命/一字一句千钧”“大道至简/质朴无华”。

曹有云的诗风是简约的,但是并不简单。他的诗歌语言就像昆仑山上的风,凌厉而尖锐,每一个字都会穿透骨骼;就像青藏高原的阳光,直射而炽热,每一首诗都能直抵人心。这就是诗歌语言的质地和魅力所在,让我们来看其中两首短诗:

《目击》

我看见

光一口一口

吃掉你

直到天黑

直到我完全看不见你

《林间之光》

光在树林枝杈间穿梭

光在水面波纹上闪耀

光在头顶飞奔如消亡了的野生麋鹿

“光一口一口/吃掉你”,就像是少年诗人姜二嫚的经典名句——“灯把黑夜烫了一个洞”,令人回味无穷。“光在头顶飞奔如消亡了的野生麋鹿”,读后令人浮想联翩。至于曹有云的诗风为何如此简洁?他在《前定》这首诗里给出了答案:

——这山河,这风土,这一切

前定了

我的诗句不会像江南三月的雨滴

那样飘洒下来

……

二 至真至美的诗情

真、善、美是我们写诗为文的追求目标,“真”乃诗之本,一个优秀的诗人必须永葆“赤子之心”,才会“诗”业常青。中国诗歌的精髓,说到底就是对个体生命经验的深切体味与不倦探索,那些真切的生命感念与喜乐悲愁,是世代中国诗人最为关切的命题,这也是中国诗歌的“生命本体论”。诗人的天真绝非幼稚,而是经历复杂后的归真。大诗人总是以纯粹的视角穿透事物的表层,揭示被常规思维遮蔽的本真存在。

新诗发展到今天,出现过很多流派,也走了一些弯路:有的人为了标新立异,一味追求高蹈虚空的技法;有的人为了写诗而写诗,“为赋新词强说愁”;有的诗遮遮掩掩、云里雾里、不知所终,就像俗话说的,“哭了半天不知道哭的是谁”。我认为,无论是抒情还是叙事,诗歌都必须把“真”放在第一位,这既是诗歌的要求,也是做人的要求。

曹有云就是这样一位至情至性的西北汉子,他把这本诗集命名为《经验之花》,也是表明了一种求真求实的创作态度。他在《诗歌或经验之花》中袒露心声——“我们的写作无疑是建立在这些直接、间接的‘经验’之上。如若没有这些鲜活经验的积累,创作就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空洞苍白转瞬便会枯竭而亡的。”到了知天命年龄的曹有云,经常在深夜里辗转反省,在月光下感悟咏叹,既有对直接经验的反思回味,也有对间接经验的辨认考量。正如史蒂文斯所说:“微妙地体验经验,就是去理解世界的复杂和表象的错综。”下面我们跟随诗人来体验他那些独特的经验:

《雪光》

……

几天来,院子里唢呐呜咽

吹鼓手大肆渲染死者轻于鸿毛的一生

犹如这漫天雪花之于苍白无物的天空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

但我们彼此冷漠,恐惧,躲避

犹如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

漫天雪花和唢呐声的偶然遇合,让诗人联想到生命之轻和人情冷暖,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感觉“犹如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还有一种情况,诗人在某个特定时期,看到一些独特的现象,激发了他的诗情,他也会虚构一个“逼近真实”的场景:

《荒野动车》

我目击

一列飞奔而来

原本开往春天的动车

在夜半突然抛锚

停靠在了狂雪纷扬的荒野

……

而春天已经在远方凋谢

那张彩色的门票

已经逾期作废

除了呈现这些独特的生命体验,诗人的真性情还表现在经常开展“自我批评”,对自己进行深度剖析和无情批判:

在太阳和月亮

两块粗粝的石盘

昼夜不舍的磋磨之下

我锋芒尽失、棱角全无

日渐破碎

日渐圆滑、精致

终究平庸成器、成物

成渣

……

三 生命崇拜的悲悯基调

众所周知,生命是浩瀚宇宙中一种独特现象,从微观的细胞到复杂的生物个体,每一个生命的诞生、成长、繁衍和消逝都蕴含着神秘的力量。对生命的崇拜从尊重一粒草籽开始,无论个体的生命形态、社会地位或能力如何,都应该被平等尊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生命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生命与自然应该和谐相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青藏高原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享天地之精华,万物皆有灵性。曹有云的生命崇拜,不仅是对人类生命的敬畏,也包含了生活在这片土地的芸芸众生,动物植物。他在诗中多次写到雪豹和金钱豹,怀念一匹马和老鹰,因为在远古时代,雪豹和老鹰可能是当地族群的图腾,马匹则是牧民赖以生存的伙伴,诗人对它们给予了热情的赞美:

《金钱豹》

……

它和俗世无关

是诸神隐秘的使者

一直行走在群峰之巅

行走在燃烧的烈星之间

是最高的虚构

最真最美的幻象

《想起老鹰》

突然想起

好久没看见老鹰了

该去一趟草原了

否则会以为低矮的屋顶就是天空

从房间到房间的挪动就是自由

……

除了赞美雪豹和老鹰,诗人也关注到弱小的虫豸,并且欣喜于它们的觉醒:

《虫豸们的惊蛰》

……

但虫豸们还是觉知了

徐来的春风

觉知了大地深处

微微的松动

它们一鼓作气

顶破冻土封层

……

四 地域书写的高原底色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诗人。自古以来,江南诗人有江南诗人的婉约,才会写出“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边塞诗人有边塞诗人的豪放,才能写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非才情有异,地域差别使然。

曹有云生在西北,长在西北,青藏高原的风骨写进了他的基因,青海湖水擦亮了他的眼睛,昆仑雪山开阔了他的胸怀,雪豹飞鹰激励了他的斗志,所以他的诗里浸透了高原底色,才会有总揽山河的大气魄,包容万物的大情怀。

《青海湖速写》

红日攀升

鹰击长空

鱼群拍打起繁茂的浪花

大口呼吸,溯流而上

向着隐秘的河湾

油菜花怒放大湖之畔

引来群蜂飞舞

百鸟歌唱

顿时万物合唱

天地交响

……

《刚察,刚察》

我知道

大湖之畔

青草疯长

仓央嘉措还在这里行走

还在这里吟唱

那些诗句已经化为仙鹤飞翔

已经化为鱼群繁衍

已经深入人心流传

刚察,刚察

当然,青海不光有大山大河大湖,还有海子,还有昌耀,他们同样是高山,他们是诗歌的高山,曹有云是这样怀念海子的——

《今夜,我在德令哈》

在德令哈

你一直都在场

到处都是

犹如空气,犹如阳光

犹如悠长无尽、绵绵不绝的歌声

不可或缺

你在灯火阑珊的街头

你在不醉不归的酒馆

你在马头琴的马尾丝弦上吟唱

你在马兰滩的马背上飞奔如风

你在青稞麦浪的麦芒尖上闪耀如星

……

伟大的诗人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书简中说过,“因为诗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只是简单的情感,诗更多的是经验。”曹有云的《经验之花》里的“经验”不是寻常意义的经验,而是人生的体验和阅历,历史不是现在的过去,而就置身于现在之内;经验之“花”也并非是沾沾自喜的炫耀,更多的是一种呈现,一种面对,一种抵达。

青海既是黄河的源头,也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从这里流淌出五千年文明,也流淌着大美的诗情。诗人在黄河源头写诗,奉献《经验之花》;我在黄海之滨读诗,写一点感受和心得,这样也算是形成一种诗意的呼应,一种地域写作的互文。

曹有云,男。现任青海省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五届高研班学员、中国文联第十六期高研班学员。著有诗集《经验之花》《心灵的织锦》《高地大风》《边缘的琴》《时间之花》等。在《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诗刊》《民族文学》《十月》《北京文学》《山东文学》《万松浦》等期刊发表作品,入选多种诗歌年选。诗集曾入选中国作协“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获得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二届茅盾文学新人奖、第十一届万松浦文学奖、第二届方志敏文学奖、川观文学奖、《民族文学》年度奖、第四届《芳草》汉语诗歌双年十佳、第七届中国当代诗歌奖等文学奖项。参加第六、七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赴美国参加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出访土耳其、罗马尼亚,赴首尔参加第四届韩中日东亚文学论坛。

(作者:房建武,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专聘研究员)

责任编辑:武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