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火中加冕,在命运中永生:听贝多芬两部“第五”的对话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3-17 13:55:50

三月十四日,贝多芬那震惊世界的命运之声,在泉城上空响起,为泉城交响乐团“致敬古典”系列音乐会拉开了帷幕。指挥杨力执棒的泉城交响乐团,携手保利剧院,共同呈现了一支年轻乐团与一座历史文化名城之间的深层交响与共鸣。

对于任何一支职业交响乐团而言,每个音乐季的开幕与闭幕音乐会,都是至关重要的“年度大戏”。它们不仅承载着宣扬音乐季整体艺术企划、展示乐团曲目积累的使命,更是衡量乐团艺术水准与精神风貌的重要标尺。

一周前,为使泉城观众能更深入地享受这场听觉盛宴,山东大学艺术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安宁教授受邀开讲,带来了一场题为“英雄的独白——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命运”》与《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的公益艺术讲座。与会者在体悟古典音乐魅力的同时也引发思考:为什么是贝多芬?为什么是这两首作品?

答案或许藏在美国音乐学者保罗·亨利·朗的论断中:整个19世纪器乐的发展,都走在贝多芬的“符咒”之下,没有一位音乐领域的灵魂不最终归于他。本场音乐会选取的两部作品,虽体裁不同——一首是钢琴协奏曲,一首是交响曲——却共同指向了贝多芬中期“英雄主义”创作风格的内核。将《皇帝》置于上半场,《命运》置于下半场,这种编排遵循了一条从“个人彰显”到“集体胜利”的深层叙事逻辑,在曲目之间构建起极具张力的戏剧弧线。

《皇帝》:英雄的独白与加冕

音乐会中,协奏曲通常放在上半场,这既有技术上的考量:钢琴需要调音,且独奏家体力消耗大;也有艺术上的深意:《皇帝》协奏曲的“王者风范”为整场音乐会定下了崇高、宏伟的基调。这首气派豪放、华丽盛大而又兼具浪漫诗情的作品,犹如英雄个人的肖像描绘,展现其内心的强大与威严。

1809年,维也纳陷落于拿破仑军队的炮火之中。贝多芬曾描述彼时生活:“只有炮声、鼓声及人生活中每一件悲惨的事情。”作品正是在炮火隆隆中动笔的。那急促的附点音符曾被形容为“战鼓”般的节奏,这种在战火中诞生的壮丽,既是对民族凝聚力的深切期盼,也为下半场《命运》中人类普遍的挣扎埋下了伏笔。

“皇帝”这一标题并非贝多芬自命,亦无关某位特定的君王。因作品被誉为“协奏曲之王”,此名遂沿用至今。降E大调一向是贝多芬用来表现他至高无上思想的利器,赋予了这部作品王者风范。此曲开创了浪漫派协奏曲语汇,也为古典乐派协奏曲划下完美句点。更为关键的是,它极大地推进了“协奏曲的交响化倾向”:钢琴不再仅是独奏乐器,而是承担起如同交响乐团中一个声部的角色,与之角力、对话,共同构建宏大的音流。这种体裁上的“交响化”探索,使其与下半场的《命运》交响曲形成了深刻的精神呼应。

1812年,本曲在莱比锡首演后,《大众音乐报》评价道:“毫无疑问,这是所有已经创作出来的协奏曲中最富创造力、最富想象力和最引人注目的作品,同时也是在技巧上最为艰深的一部。”两个世纪后的今夜,当钢琴家王天阳的指尖触及琴键时,这部协奏曲的“王者风范”再度被赋予鲜活的生命。面对贝多芬笔下交响化的庞大织体与即兴性的华彩段落,王天阳极具控制力的触键与通透的声部层次,与指挥杨力执棒的泉城交响乐团之间,形成一场势均力敌的“交响对话”。

“第九魔咒”与“第五现象”

为乐迷津津乐道的“第九交响曲魔咒”在古典音乐界流传甚广。乐评人戚乐曾言:“在从贝多芬至马勒的整个浪漫主义时代,不同作曲家创作的第九交响曲无一例外地成为了他们的天鹅之歌,以至于西方乐坛一度闻‘九’色变,直到这一状况被肖斯塔科维奇所打破。”“第九”的神秘光环在于它们不仅是作曲家最后一部具有高度完成度的重要交响曲,更集中凝聚了其晚期风格的审美取向:贝多芬的《第九》以《欢乐颂》讴歌人类大同,德沃夏克的《第九》以新大陆的号角奏响民族情怀,舒伯特的《第九》以“伟大”之名延展着浪漫的歌唱,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九》则以轻逸的姿态,完成了对时代重压的智性回应。

尽管另一编号“第五”在作曲家各自创作历程中的位置并无规律可循:贝多芬、布鲁克纳与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标志着作曲技法的成熟与风格的转型,属中期代表作;西贝柳斯与柴可夫斯基的《第五》可归入晚期风格;而舒伯特的《第五》则尚处于早期探索阶段。但相较于第九交响曲那宿命般的谢幕姿态,第五则以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姿态,悄然承载了作曲家命运转折的瞬间。那些诞生于不同时空的“第五”们,竟不约而同地承载了作曲家笔下最富戏剧性的构思,最紧张、最浓烈的情感质地,我将它们称之为“第五现象”。

无论从编号序列还是创作时期来看,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都是这一特质的最佳注脚。第五交响曲既标志着他作曲技法的成熟,也见证了其作曲风格发生重大转折的瞬间。一个命运动机统摄全曲,将挣扎、沉思、抗争与凯歌熔铸为一部四乐章的宏大戏剧,其主题之凝练、张力之饱满,从第一乐章的挣扎叩问到终乐章的辉煌凯旋,构成一部浓缩的戏剧:人与命运的对峙、搏斗与最终和解。

本场音乐会的有趣之处正在于此:它将贝多芬的两部“第五”并置呈现——一部是协奏曲领域的“第五”,一部是交响曲领域的“第五”。前者以命运动机的贯穿书写着人类与命运的抗争,后者则以王者之姿为古典协奏曲时代划下句点。两条线索在此交汇,共同指向贝多芬中期英雄主义风格的内核。

《命运》:人类的征程与凯旋

如果说《皇帝》协奏曲展现的是英雄的王者气概,那么下半场的《第五交响曲》则将我们带入“全人类”的斗争史。将交响曲置于下半场,意味着从个体精神的彰显过渡到人类命运的终极思考——先聆听“皇帝”的华丽加冕,再经历“命运”的挣扎与最终的光明。当末乐章那排山倒海的C大调凯旋进行曲奏响时,正是英雄胜利的凯歌。

交响曲作为纯器乐的最高形式,承载着更为宏大的人类命题。德国思想家恩格斯曾言:“要是没有听过这部壮丽的作品,那么你这一生可以说是什么作品也没听过。”德国文学家霍夫曼则称其为“天才的狂想曲”,认为它有着“无与伦比的内在联系”,能“深沉而亲切地”将听者“带入无止境的精神世界”。

贝多芬用一个简洁到极致的节奏动机,衍生出整部作品的宏大叙事。当那四个熟悉的音符在耳边响起,我们仿佛听见了贝多芬在用音乐诉说自己的命运,这是一个几乎失去听力的人向世界发出的最强音。1808年冬天,当这部交响曲在维也纳首演时,站在指挥台上的贝多芬已听不见观众的掌声,却用心灵谱写出了震撼世界的旋律。

聆听这首交响曲,如同跟随贝多芬走过一段从黑暗到光明的旅程。开头那强有力的命运动机如暴雨般倾泻,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这不仅仅是绝望的呼喊,更是一种不屈的宣言。悲伤与欢乐纠缠,痛苦与希望交织,而斗争始终贯穿其中。从痛苦黑暗到光明希望,从绝望挣扎到澎湃热情,贝多芬用音乐告诉我们:唯有抗争,才能赢得真正的永恒欢乐。

在古典音乐的演出版图中,年轻乐团与深刻作品之间,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场必经的对话。这支备受瞩目的年轻乐团,既有古典音乐需要的严谨,又带着初创团队的激情与渴望。为什么一支成立不久的乐团,敢于触碰贝多芬笔下这两部承载着人类精神巅峰的巨作?答案或许正在于:深刻,恰恰是年轻最需要的养分。贝多芬的音乐从不因时间的流逝而衰老,它始终保持着某种初始的冲击力——那是一种关于抗争、关于理想、关于人之尊严的永恒追问。对于一支正在确立自身艺术品格与精神气质的年轻乐团而言,选择贝多芬,就是选择了一种高度,一种标准,一种无法妥协的艺术信念。唯有直面深刻,方能抵达深刻。

这个夜晚,当杨力指挥的双手扬起,当钢琴家王天阳的指尖落下,当泉城交响乐团的各个声部交织成贝多芬笔下的宏大音流——我们见证的不仅是一场演出,更是一次跨越两个多世纪的精神接力。年轻的乐团没有在经典的重量面前退缩,反而以严谨的技艺与饱满的热忱,让贝多芬的音乐在今晚的济南重新呼吸:从《皇帝》协奏曲那雷霆万钧的王者宣言,到《命运》交响曲那由黑暗至光明的艰难跋涉,每一个音符都浸透着这支初创团队对古典精神的敬畏与渴望。他们没有辜负这个夜晚,没有辜负这座城市的期待。

贝多芬的音乐穿越两个世纪的时空,依然如此年轻、如此有力。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理想主义,从来都是最坚实的英雄主义。而泉城交响乐团,这支备受瞩目的年轻力量,正以稳健而笃定的步伐,在古典音乐的土壤中深耕。他们让古典音乐不再是遥远的历史回响,而是济南这座城市当下最鲜活的文化呼吸——在每一个音符的生长里,在每一次与经典的对话中,一座城市的精神维度正被悄然拓宽。(作者/山东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生张艺凡)

责任编辑:曹英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