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韩金枝   2026-03-17 14:44:16

作者 吴雪

我是一名数学老师并担任班主任,2021年带领五年级学生前往邹平市礼叁实践教育基地研学的那个夜晚,让我对教师这个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当大巴车载着四十六张兴奋的小脸驶离校门时,我望着车窗外频频挥手的家长们,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捧着一匣子易碎的水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下午的实践课程是泥塑课,让整个研学旅程染上了陶土的芬芳。实践楼顶层的陶艺教室像个巨大的蜂巢,四十多个孩子围着长条工作台落座时,阳光正穿过玻璃穹顶,在淡青色陶泥上投下菱形光斑。我帮他们挽起过长的衣袖,看那些白嫩的小手陷进湿润的泥团,忽然想起《小王子》里说的“驯养”——此刻这些孩子正在驯养属于自己的星球。

扎马尾辫的李忆凡急得鼻尖冒汗:“老师!我的小兔子耳朵总是断掉!”我蹲下身握住她沾满泥浆的手,带她感受陶泥的肌理:“要像对待刚睡醒的猫咪那样,顺着它的脾气慢慢来。”旁边男生贾皓铭正试图把泥人捏成奥特曼,结果身体比例严重失调,倒像是从三星堆出土的文物。最安静的角落,总把橡皮擦掰成八瓣分享的朵朵,正专注地给泥人编麻花辫,发梢的弧度竟和她的发型一模一样。当电窑开始嗡嗡作响时,整间教室蒸腾着泥土的焦香,四十多个泥人组成奇妙方阵:戴眼镜的校长、长尾巴的美人鱼、背着书包的恐龙……最让我动容的是张浩宇的泥人,那个总是把课桌收拾得像军营的男孩,竟捏了个歪歪扭扭的拥抱姿势。“这是爸爸上次出差前抱我的样子。”他耳尖通红地解释:“老师说陶土能记住手的温度。”

凌晨两点的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时,我正踮着脚走在宿舍楼的长廊里。孩子们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像初春解冻的小溪般清浅。握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我轻轻推开每扇房门,手电筒的光晕在床铺间游走——这个孩子把被子踢到了床尾,那个孩子把玩偶抱得死紧,还有个小家伙半个身子悬在床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这些平日里在教室里坐得笔直的小树苗,此刻在陌生的床铺上横七竖八地生长着,让我想起去年春天带他们移植的向日葵幼苗,也是这样毫无章法地扎根在湿润的泥土里。

白天的实践课程像打翻的颜料盒般缤纷。沙画教室里,四十多双沾满细沙的小手在空中挥舞,我穿梭在满桌的画板之间,既要指导他们控制细沙厚度,又要防备某个冒失鬼把细沙甩到地板上。有个瞬间我突然恍惚,仿佛看见自己变成了童话里的千手观音,这边扶住即将画板,那边接住撒出去的细沙。当夕阳把草坪的篱笆拉成长长的影子时,我们蹲在草丛观察蚯蚓松土,有个孩子突然仰起沾着草叶的脸问我:“老师,蚯蚓晚上睡觉会掉下床吗?”周围的孩子们笑作一团,我却觉得眼眶发烫,原来我深夜巡查的身影,早已印在了这些幼小心灵的某个角落。

晚上电影结束后,我照例挨个查房。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缕月光,在地砖上铺成银色的缎带。当我数到第四十六确认所有被角都掖好后,忽然听见衣角被轻轻拽动。转身看见平时最腼腆的小姑娘站在月光里,她举起攥得发热的棒棒糖,贴在上面的便利签上用歪扭的字迹写着:“送给守夜的星星”。那一刻,银河仿佛倾泻进了走廊,那些熬红的眼睛、酸痛的腰背、反复查看天气预报的焦虑,都在孩子纯净的目光里化作了星尘。

返程那天清晨,薄雾中的大巴车像艘即将返航的船。孩子们把脸贴在车窗上数掠过的行道树,有个男孩突然转头问我:“老师,您晚上真的不用睡觉吗?”全车哄笑中,我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眼下的青灰,忽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守护——当我们俯身倾听幼苗拔节的声音时,那些细微的成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我们的生命滋养得愈发丰盈。

这次研学归来后,我的教案本里多了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每次翻开时都会想起,那个在星空下数呼吸声的夜晚,那些此起彼伏的、鲜活的心跳,是怎样在黑暗中将孤独照亮。教育的真谛或许就藏在这些守候的时光里,当我们以心为灯,孩子们自会在温暖的光晕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成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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