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凌梭:烟台人春天的仪式感,200年前的《记海错》里早有记载
大众新闻 从春龙 2026-03-17 21:23:00原创
“春吃开凌梭,鲜得没法说”。眼下正是胶东一带吃“开凌梭”的时候。经冬的梭鱼,一冬禁食,腹净无腥,肉质雪白细嫩,鲜得纯粹。酱焖最是地道,鱼肉嫩而不散,汤汁浓郁入味,一口下去满嘴海味清甜。可以说“开冰梭”是烟台人开春最盼的一口鲜,错过就要再等一年。

其实,早在200多年前,清代栖霞学者郝懿行的《记海错》里,就曾鲜活地描写过“开冰梭”——“其形与鲻鱼同,唯目作黄色为异,当是一类两种耳。其肉作脍并美……今登莱海上,冬春间多有之。”又言:“梭鱼出文登海中者佳,以冰泮时来,彼人珍之,呼‘开凌梭’。”

除了梭鱼,这本“海鲜地图”还详细地写了加吉、鲅鱼、海参、鲍鱼、海参、对虾、蛏子等海鲜,让胶东海鲜的记忆跨越时空,成为承载乡愁的文化密码。
郝懿行(1757—1825),字恂九,号兰皋,山东栖霞人,是清代乾嘉学派中极具影响力的经学家、训诂学家。他出身栖霞望族,自幼刻苦求学,虽天资并非过人,却以“新奇之书悦目,义理之味养心”自勉,坚持以勤补拙。27岁拜济宁举人李承琏为师后,郝懿行的学业突飞猛进,42岁中进士,授户部额外主事。这是一个挂名闲职,他一待便是20多年。仕途平淡的郝懿行淡泊名利,将大量精力投入著述,在京师的“打头小屋”中孜孜不倦钻研四十余载,留下《尔雅义疏》《山海经笺疏》等三十余种著作,辑为《郝氏遗书》,其中《尔雅义疏》更成为清代雅学研究的巅峰之作。
栖霞并不靠海,郝懿行能完成《记海错》,离不开妻子王照圆的协助。王照圆是福山籍的才女,两人结为夫妻后,不仅是生活上的伴侣,更是学术上的挚友,常一同校勘古籍、探讨经义。

福山是著名的“鲁菜之乡”。明清时期,大批厨师享誉北京,此后福山厨师在国内外各处开店,遂使福山菜风味传遍天下。从福山走出的王照圆,自小对各种海产有着真切了解,为郝懿行提供了诸多参考。后来,学界将他们与高邮经学世家王念孙、王引之父子并列,留下“高邮王父子,栖霞郝夫妇”的美名。
《记海错》是郝懿行于嘉庆十二年(1807 年)完成的特殊著作,也是古代山东唯一专门辨识海洋生物的专著。书名“海错”取自《尚书・禹贡》“海物惟错”,意为海中错杂繁多的生物。彼时他身居京师,远离胶东故土,冷链物流的缺失让新鲜海产难以抵达,对家乡的思念便化作笔下的鱼虾蟹贝。他在自序中坦言:“余家近海,习于海久,所见海族亦孔之多。游子思乡,兴言记之。”书名“海错”取自《尚书・禹贡》“海物惟错”,意为海中错杂繁多的生物。
这部作品是郝懿行在闲暇时完成的“大家小书”,全书仅一卷,详细记载了49种胶东沿海常见的鱼类、贝类、藻类等,堪称200多年前的“海鲜地图”。

作为训诂学家,郝懿行在《记海错》中展现了严谨务实的治学风格。他摒弃古代典籍对海洋生物的神秘化记载,坚持眼见为实,书中所记均为与民众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常见品类。写作时,他既依托早年对胶东沿海海产的观察记忆,又征引《太平御览》《临海水土异物志》等近三十种古文献,将古籍记载与实际情况对照考证。他考证出《文选》中的“蜛蠩”就是登莱海边的“八带鱼”,纠正了《临海水土异物志》中“海参有三十足生于背”的错误,指出那些实为海参背上的肉刺。这种“举乡里之称名,证以古书”的方法,让书中内容既具学术性,又有实用性。
书中对每种海产的描述细致入微,兼具科学性与生活气息。对于胶东名产加吉鱼,他称之为“嘉鲯鱼”,考证其古字渊源,描述其“厥体丰硕,鳞鳍赪紫,尾尽赤色,啖之肥美”。他还提及用加吉鱼头骨制作“加吉孩儿”的习俗,这一习俗至今仍在胶东流传。对海肠的记载更为生动,不仅描述其“形如蚯蚓而大,长可尺许”的形态,还详解其“穴于深海之底沙中”的习性,以及“去其血,阴干其皮,临食以温水渍之”的保存食用方法,尽显古人保存鲜味的生活智慧。书中记载海肠“或遭风浪,漂断游肠,栖泊岸边,为人所得”的场景,与今日黄渤海新区海域大风后众人捡拾海肠的画面惊人相似。
使用严谨的考据和白描的笔法,郝懿行还是写出了海产品活色生香的一面,读来让人“唇齿留香”。书中提到的“虾蟆鱼”即黄安康鱼,“福山海中,尝有举网得之者,初不敢啖,投之砂碛,人或收而煮啖之,风味甚佳,清美如蟹。”关于虾,书中记载:“掖地海虾,初春捞取之,大者不盈寸,煮熟浸之,以盐和姜醋食之,或炒食,并佳。及晚春,则其子已出,而不宜食矣。”这与号称“莱州第一鲜”的桃花虾完美契合——这种莱州湾的春季限定美味,每年3-4月桃花盛开时上市,鲜香可口。关于牡蛎,书中记载,“凿破其房,以器承取其浆。肉虽可食,其浆调汤尤美也”,读来让人口水满溢。文登海中的小蟹“大小如钱,厚逾半寸,宜急炙,连骨啖之,味极脆美,彼人所谓独鹿者也”。“独鹿”大概就是今日胶东海边人说的“嘟噜子”。每年冬春,烟台、潍坊等地都会出现挖嘟噜子的大军,用高度白酒醉腌入味,鲜美无比。
书中还不乏有趣的记载与典故。“水母目虾”讲的是水母与虾共栖,因水母没有耳目,常与虾相伴,虾遇人惊慌逃走时,水母也能得到警示,随之没入水中。这种共生关系后来演化为成语,比喻人没有主见、人云亦云。关于西施舌的由来,《记海错》考证“谓之舌者,有肉突出,宛如人舌。啖之柔脆,以是为珍”。书中还记载了通州人刘桐村任即墨知县时的故事:上级官员多喜爱西施舌,想要品尝,刘桐村认为迎合上级会损害百姓利益,便委婉拒绝。后来历城知县拿出五十两银子托人采购以献上级,刘桐村得知后也未同意,尽显其不畏强权、体恤百姓的品格。
如今,《记海错》已被译注出版,成为研究山东海洋水产及海洋文化的重要文献。上世纪80年代烟台市编修《水产志》时便引述此书,其对黄渤海水产的记载,为后世研究北方沿海鱼类资源演变提供了珍贵参考。
这本诞生于嘉庆年间的“海鲜地图”,不仅让现代人得以窥见古人眼中的海洋世界,更让我们读懂了乡愁的味觉密码。200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在春日咬下一口开凌梭,或在冬夜啜饮牡蛎汤时,或许正与200年前那位在京师寒窗中思念胶东海风的学者,共享同一份鲜味与怅惘。由此可知,郝懿行用笔墨留住的,不仅是胶东海鲜的记忆,更是一份跨越百年、历久弥新的文化乡愁。
(大众新闻记者 从春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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