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一颗老琉璃藏着半世烟火:博山陶琉大观园里的红色流光与记忆
在场 | 2026-03-18 18:00:18 原创
李波来源:大众新闻·鲁中晨报
“你看的这串琉璃手串,1000块钱。”3月17日,在以平价亲民闻名的淄博博山陶琉大观园,摊主苏文博的一句话,让记者接不住了。看着确实是老物件,在一二十元的平均价位前,最多也就一二百元,没想到摊主要价上千了:一串琉璃珠,为何在满是平价好物的市场里,标出与周遭气氛截然不同的高价?
摊主苏文博是土生土长的老博山人,家就住在当年博山美术琉璃厂(美琉)旁边。他说的这串千元琉璃珠子,并非如今量产的新品,而是上世纪美琉生产的老料。

苏文博在摊位前跟记者说明红色琉璃珠的不同色彩。
怪事!颜色越浅越有贵气
“你看的这串珠子,你没发现颜色不一样吗?”苏文博指点道,这些珠子里面,有的是柿子红,有的是樱桃红,为啥?因为他自己家也没有一样颜色的珠子了,只能不同颜色凑成这一串。
在很多人印象里,琉璃珠不过是儿时玩物,可在懂行的博山人眼中,这些带着时光痕迹的老珠子,其实深藏着一座博山工厂的辉煌过往,以及一个过去时代的另类审美。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博山美术琉璃厂的火红岁月。作为当年全国规模最大的琉璃生产国营企业,美琉汇聚了当地最顶尖的匠人与最成熟的工艺,在那个崇尚热烈与赤诚的年代,美琉的工人们把对技术的极致追求,都倾注在“红色”之上。
博山美琉厂前后研发出十几种层次分明的红,按深浅次第排列:最深沉的是牛血红、石榴红,温润浓郁如凝脂;次之是柿子红、胭脂红、樱桃红,鲜亮却不张扬;再往下是亮红、珊瑚红,色调渐浅,但贵气却徒增;最淡的一种,博山人叫作“冇(mu)红”,用方言讲,就是“几乎没有红了”,红到平淡,让人心生安稳。

这是一颗“冇红”的帽顶珠,清朝官员帽子顶上的装饰珠子。
“这种珊瑚红为什么显得贵气?因为它一直装饰在清代官员的朝服上面,还有更名贵的,叫做‘冇红’,不懂的人装懂,懂的人自然懂。”苏文博说,很多人分不清孩儿面与“冇红”,甚至把浅红琉璃都称作“冇红”,其实真正的“冇红”极为罕见,是当年美琉调色工艺的极致体现。那是一种分寸感极强的淡红,没有见过的人,甚至你不是常年与琉璃打交道,很难指认其中差别。
而记者眼前的樱桃红,更是传神:质地通透、色泽鲜嫩,像极了博山本地老品种小樱桃,晶莹圆润,惹人喜爱,一眼便能看出当年工人师傅对自然色彩的细腻捕捉。
“你别看有些带着沙眼,每一颗都是绝版。”苏文博的话,并不虚妄。
这些老珠子能散落在民间,自身就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上世纪80年代前后,美琉作为国营大厂,生产规模大、品类多,一些小料珠、边角料,常常流到厂区附近的居民手中。苏文博这代人,小时候就在美琉周边长大,弹琉璃珠是最普遍的游戏,家家户户孩子兜里都揣着几把,颜色各异、大小不一,当年随手攒下的玩物,如今成了不可复制的时代藏品。

苏文博说,新琉璃有新的精致,老琉璃有老的味道。
他跟“中国石榴王”是邻居
老琉璃的珍贵,不只在于年代,更在于无法复刻的工艺。
苏文博指着摊位上两串西瓜珠对比,一串现代生产的售价36元,一串1982年左右的老西瓜珠,标价360元,价格相差整整十倍。这中间的差距,不在造型,而在“年代感”和“味道”。
苏文博说,如今工艺进步,炉温更高、模具更标准,生产出来的琉璃光亮刺眼,行话叫“贼亮”,干净规整却少了温润;当年老工艺、老模具做出来的珠子,光泽内敛,那是时光浸润出的“包浆”,表面偶尔留有沙眼、气孔,反倒成了手作的印记。即便现在有人刻意模仿老工艺,可原料配比、炉温控制、生产环境早已改变,那种粗糙里藏着精致、朴素中透着讲究的质感,再也做不出来了。
你来逛博山陶琉大观园,走马观花看热闹,其实亏大了。有时候,跟摊主聊天,才能聊出藏在市井深巷中的文化底气。深聊,才能深交。深聊之后,你和这座城市才能相互认可,才能感觉彼此值得“深交”。
在这里,随便一位摊主,都能把琉璃的历史、工艺、色彩门道给你娓娓道来,苏文博便是其中之一。

围绕着“冇红”的是一串孩儿面。
苏文博给记者爆出“大瓜”,原来他与“中国石榴王”王乃宝老先生是老邻居,两人家住新坦前街,一墙之隔,翻过墙头就能串门。从初中到高中,他和王乃宝的儿子同窗共读,在满是匠人的西冶街长大,耳濡目染间,把琉璃的知识、老厂的故事,都刻进了记忆里。后来西冶街改造,旧居新坦前街51号变成博山第一职业中专,那些关于琉璃的烟火记忆,就留在了他的心里。
博山琉璃的根,早已深深扎进这座城市的肌理。从元代规模化生产,到明清成为宫廷御用品,再到近代博山美术琉璃厂引领全国行业风潮,千年窑火不熄,琉璃早已不是简单的工艺品,而是博山人的生活底色。
行走在博山陶琉大观园里,你偶尔会遇到一串老珠子,或者一件老料器,或者一位熟知陶瓷琉璃历史的老博山,请珍惜这段遇见,他们会告诉你一段奇闻,比如曾经见过王乃宝老先生家里的祖传配方,也会跟你聊起儿时掌心把玩的一件小玩意,给你出其不意的温暖。
那串标价千元的琉璃珠,贵的不是价格,而是半世时光,是一段无法重新来过的岁月。在博山这座小城里,我们看见的不仅是陶瓷琉璃,更是一段深巷中最鲜活的记忆和情感。
(大众新闻·鲁中晨报记者 李波 通讯员 张晓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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