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柱燐:以工程之眼,见国学之骨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3-18 16:03:52
大众网记者 李文静 报道
潘柱燐先生的书房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一侧书架上,《营造法式》《周易正义》《说文解字》依次排开,书脊因翻阅多次而微微泛白;另一侧的工作台上,两台显示器正运行着复杂的建筑信息模型,屏幕上跳动着《营造法式》“材分八等”的参数化还原。

“很多人觉得这是两个世界,”他笑着说,“但在我眼里,它们从来都是同一个世界。”
从六岁时谢宗信方丈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永”字,到多伦多大学工程实验室里的高精度建模;从十岁高烧中浮现的《易经》卦象,到如今用AI解析古籍营造智慧——潘柱燐的人生轨迹看似横跨文理,实则有一条清晰的脉络贯穿始终:他始终在用工程思维,为国学做一次彻底的“骨骼还原”。
启蒙:那枚书签,压住一生根基
一切要从一九七七年的武汉说起。
那一年,潘柱燐六岁。母亲牵着他的手,叩开了谢宗信方丈的静室之门。在那个传统文化尚未复兴的年代,一位母亲带着幼子拜访道长,所求为何?
“母亲她带我去,不是为算命祈福,”潘柱燐回忆,“她是去请教——该怎么教孩子读书。”
青烟缭绕的静室中,方丈执起他稚嫩的手,以朱砂在掌心画了一个“永”字。“母亲在旁边轻声说,这是‘八法之祖’。我盯着那道朱砂痕,看它慢慢洇开,像一条小鱼游进了檀香里。”
方丈赠他一枚桃木书签,上刻“勤学明德”,又教他执笔习字,以《三字经》开蒙。那温润的嗓音与檀香气息,至今犹在鼻尖。老人家用最朴素的话告诉他:“横平竖直如做人。”
四十年过去了,那枚桃木书签早已裂纹纵横,却始终压在他《说文解字》的扉页间。每次翻开,他都能想起那个午后——不是想起什么玄妙的道理,而是想起一个人如何用最扎实的方式,为另一个人的一生奠基。
“后来我常想,所谓国学启蒙,不是让你背多少经典,而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东西,值得你用一辈子去敬重、去践行。”
跨界:工程思维,解易学之密
2003年,已是多伦多大学工程硕士的潘柱燐回到武当山。云雾翻涌中,一位老道长端详他良久,指着《易经》中的“水火既济”卦说:“你注定要吃这碗热饭。”
彼时不解。一个学高精度建模和系统工程的年轻人,能和国学有什么关系?
多年后他才明白:那碗“热饭”,是将现代科学与古老智慧融为一炉的跨界之学。而工程学的训练,恰恰为他理解国学提供了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
“很多人读《易经》,要么陷入神秘主义,要么停留在哲学思辨,”他说,“但我看到的,是一套严密的系统模型。”

他开始用工程思维重新审视这部古老经典:那些曾在电路板上跳动的电子轨迹,化作卦象间流转的能量脉络;混凝土结构中的应力分析,与五行生克的动态平衡遥相呼应;蒙特卡洛模拟的随机抽样,与占卜中“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方法论惊人一致——都在混沌中探寻确定性。
“这不是牵强附会,”他强调,“而是用现代语言,为《易经》做一次‘逆向工程’。”
在他看来,先贤早已将宇宙运行法则编码在阴阳爻变之中,只是这套语言太过古老,后世读者或被玄学外衣迷惑,或只做哲学演绎,反而丢失了其中“格物致知”的实证精神。
“工程思维教会我的是:任何系统都有它的底层逻辑。国学的底层逻辑,不是迷信,而是中国人观察世界、理解规律、安顿身心的方法论。”

践行:让古籍在实验室重生
如果说用工程思维解读经典还停留在“理解”层面,那么潘柱燐正在做的事,则是让古籍真正“活”过来。
在他的实验室里,泛黄的《营造法式》宋本影印件旁,是全息投影的3D建筑模型。他带领团队研发“古建智能传承系统”,用AI解析“材分八等”的模数体系——这是宋代建筑的核心规制;用机器学习提取《梓人遗制》中的结构智慧,构建古建知识图谱。
“我们不是简单地数字化古籍,”他调出一个斗拱的3D模型,“而是把古人用文字记载的经验,转化为现代工程可以调用的参数。”
更前沿的是,他们正在开发AR交互系统,让工匠戴上智能眼镜,在施工现场实时调取斗拱节点数据。千年营造技艺,以“数字基因”的形态融入现代装配式建筑。
“什么叫传承?不是把古籍锁在图书馆里叫传承,”他说,“是让一个今天的木匠,能在手机上看到《营造法式》的榫卯该怎么接,这才是真正的‘活在当下’。”
他给年轻人的建议同样跨界:“晨起读经涵养心性,午后研习编程算法。”在他看来,未来的国学传承者需要具备双重素养:既能与先贤对话,读懂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又能与时代对话,用现代工具激活古老智慧。
守望:用仁心驾驭技术
技术做得越深,潘柱燐反而越警惕。
他开发的“易理大数据系统”,将《易经》“趋时”思想转化为动态变量建模,将“中和”理念转化为多目标优化算法,在智慧城市调度、金融风控等领域成效显著。但他最常思考的问题,不是如何让算法更精准,而是如何不让算法迷失方向。
“算法可以优化交通流量,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司机要绕道去看望年迈的父母;AI可以推荐最优治疗方案,但它无法感知病人握住你手时的颤抖。”
他讲起一个难忘的案例:在临终关怀场景中,系统基于数据建议“终止无效治疗”,但患者家属选择陪伴到最后。“那一刻,机器无法替代人类握住那双颤抖的手。这种‘恻隐之心’,是任何算法都无法量化的。”
他借用《周易》中的一句话来警示自己和同行:“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技术是“天文”,解决的是“怎么做”的问题;而人文是“化成”,回答的是“为什么做”和“该不该做”的问题。
“技术终归是‘器’,仁心才是‘道’,”他说,“在算法渐噬人文的时代,我们更需要以仁心驾驭技术。比算法更重要的,是写算法的那个人,有一颗什么样的心。”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问潘柱燐: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您毕生所求,会是什么?
他沉思良久,缓缓开口:“从六岁那枚桃木书签开始,我这一生,不过是在工程与国学之间搭一座桥。让算法理解卦象,让古籍对接代码,让传统智慧在现代社会找到新的表达方式。”
他望向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但我更愿意把自己看作一个守夜人——守中华文脉那盏灯。这盏灯已经亮了五千年,照亮了无数代人的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不让它灭,还要让它发出新的光。”
“守夜人不需要站在舞台中央。他只需守在灯旁,确保天亮之前,灯火不熄。等人们醒来,看到灯火犹在,自然会沿着光,找到自己的路。”
临别时,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说文解字》,让我看那枚裂纹纵横的桃木书签。
“谢方丈刻‘勤学明德’时,用的是最普通的刻刀。但四十年来,这四个字一直在刻我。”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走在夜色中,我忽然想起那个六岁的午后:那抹朱砂痕,像一条小鱼游进檀香里。四十年后,那条小鱼游过重洋,游过实验室与古籍之间,游过算法与卦象的边界——
最终,游成了一盏灯。
灯火虽微,足以照路。
责任编辑:周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