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睡眠日特别策划｜睡眠门诊下沉县域后……

2026年3月21日是第26个“世界睡眠日”。资料显示，人的一生，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眠中度过。我国超过3亿人存在睡眠障碍，但寻求专业治疗的人，远没有这么多。

去年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等部门联合发文，要求年内每个地市至少有一家医院提供睡眠门诊服务。此后，山东发文，明确全省组织实施为期三年的“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同时将睡眠门诊基础布局下沉至县域。截至去年年底，心理、睡眠门诊在山东省县（市、区）实现全覆盖。

睡眠门诊为何要下沉县域？基层是否能发挥相应作用？近日，记者进行了调查。

“愿意来的人多了”

滨州市惠民县人民医院作为省内较早开设睡眠门诊的县级医院之一，几年间，门诊量由最初的每年200人增至如今的600人。

谈及原因，睡眠门诊主任尹建峰分析，不是因为睡不着的人突然变多了，而是愿意来的人变多了。2021年，这家医院根据要求开设了精神心理门诊。牌子挂出去，来的人寥寥无几。“很多患者一听‘精神’两个字就躲了。”尹建峰说。后来他们加了块睡眠门诊的牌子，患者就来了。

睡眠障碍已成为日益严峻的公共健康问题。“我们现在对睡眠的了解和认识，就像倒退二三十年以前我们对高血压糖尿病的了解。加上许多患者对住进精神病院有病耻感，宁愿扛着也不愿意来。”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山东大学附属精神卫生中心）睡眠医学中心主任李西荣介绍，随着睡眠门诊的普及，这种刻板印象正在被慢慢打破。

山东将睡眠门诊下沉至县域，正是为了回应观念转变带来的需求增长。去年起，全省范围内多家县级医疗机构，整合资源、扩充诊室、新增心理咨询师和治疗师等，并针对老年人、更年期女性、青少年等睡眠问题高发人群，进行个性化方案定制，提升睡眠门诊服务能力。截至去年10月17日，省内约304家医疗机构可提供睡眠门诊服务。

门诊建起来了，患者也愿意来了。更重要的是，走进来的人发现，这里比自己吃药管用。

很多人的“睡不好”，根源其实不在睡眠本身。“心理问题大部分伴有睡眠问题。”尹建峰说。失眠是大多数精神心理问题的首发症状，许多患者觉得只要睡好觉，问题就解决了，实则本末倒置。

尹建峰接诊过一位50多岁的女性，因二次脑梗后严重失眠，在家属陪伴下来开安眠药。尹建峰没直接开药，多问了几句。问出来她是因为康复效果不好，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种恐惧让她睡不着。

尹建峰给她做了心理疏导，配合抗焦虑药物治疗。10天后，家属再来时态度全变了：“我们以为就吃个安眠药就好了，结果经过您疏导，病人精神状态明显好多了。”这位患者后来定期来复诊，每次都会说：“还好当时您多问了几句。”

被误会的“解药”

开设睡眠门诊，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安眠药滥用现象的回应。李西荣介绍，许多人存在错误认知，即认为安眠药是治疗睡不着的唯一解药。几年前他曾做过一个统计，同日院内便民门诊开出的100多个处方中，“超过一半包含安眠药”。

这种现象在基层更加明显。尹建峰对门诊患者做过“画像”，发现老年人是睡眠问题高发群体，而很多老年人对安眠药有纠结情绪：既不想吃药，又企图靠安眠药解决一切，一系列不规范用药行为导致对安眠药的过度依赖。

“吃安眠药入睡的行为是‘睡了个假觉’。”李西荣介绍，安眠药会抑制大脑的慢波活动，减少深睡眠阶段，但深睡眠是大脑清除代谢垃圾的主要阶段。如果这个过程被抑制，垃圾就会沉积。长期依赖安眠药不仅不会治愈睡眠问题，反而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如今睡眠门诊中，以认知行为治疗（CBTI）为主的非药物疗法正在被普及。

退休后多年，陈静（化名）一直靠安眠药入睡。直到听朋友说在睡眠门诊戒掉了安眠药，她才决定试试。李西荣给她做了系统评估，发现她的失眠不是简单的“睡不着”，而是多年药物依赖加上年龄带来的睡眠结构改变。经过整合治疗，她的睡眠明显改善。“曾经以为离不开安眠药，没想到它反而加重了我的问题。”陈静说。

李西荣介绍，睡眠问题成因太复杂，有时可能是几种因素叠加，要先对身体状态、精神心理健康状态、睡眠本身状况做一系列检查，再结合多导睡眠监测，给患者的失眠问题“画像”——找出成因，制定目标，最后形成综合性的治疗方案。

但在基层，这种疗法的推广并不容易。这种评估和治疗过程对专业能力有要求，而基层恰恰缺乏有经验、有专业视野的医生。“我们有多导睡眠监测仪，但出来结果以后，如何解读却犯了难。”尹建峰说。设备可以买，但缺乏能准确解读报告的医生，时间一长，设备利用率就降下来了。

此外，专家资源获取难、向上转诊机制不顺畅等问题也成为阻碍。尹建峰曾遇到一个病情复杂、怀疑是发作性睡病的患者，因诊断困难，需要向上转诊，但没有绿色通道，只能靠私人关系联系专家。患者去了省城，也“不知道该挂哪个专家的号”。

从“人”开始解题

“要想解决基层睡眠门诊的困境，首先要解决人的问题。一个具有专业视野的学科带头人，比设备堆砌重要得多。”李西荣说。

在山东，政策端率先发力，推进精神科医师转岗培训，截至去年7月，已经累计完成了10批次、800余人次的培训，平均每10万人中就拥有5.8名精神科医师。同时，我省明确将于2027年底前，实现16市精神科执业（助理）医师数均提升至5.4名/十万人口以上，公众心理健康素养水平提升至27%以上的目标。

2025年7月，人社部正式发布第七批新职业信息，其中就包含“睡眠健康管理师”这一工种。业内专家表示，目前省内还在制定行业标准，未来睡眠健康将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进入慢病管理的视野。

以高校为主要阵地的人才培养模式也在创新。去年9月，中国科学院院士、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山东省医学科学院）校（院）长陆林牵头在山东省首开的《睡眠医学》第一课开讲，填补了省内该领域人才培养方面的空白。

政策在推进，需求在爆发，但医疗供给侧的升级需要时间，以人工智能等为主的新技术也为基层端提供新解法。2021年，李西荣团队引进山东首个用标准化的CBTI程序治疗睡眠问题的AI数字人APP。患者可以在APP上与虚拟数字人对话，完成基础的行为治疗，遇到个性化问题时，再由真实医生介入。“AI辅助治疗能解决大部分失眠患者的共性问题，让更多基层医生可以用它。”李西荣说。

2021年，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睡眠医学专科联盟成立，并召集省内96家医疗机构加入，每两个月做一次线上培训，分享行业最新进展和专业医生经验。未来，远程会诊平台、报告判读支持将借助联盟阵地一一落地。

2026政府工作报告再次聚焦养老与健康议题。报告明确提出：加快建设健康中国和体育强国，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80岁。从推动睡眠健康的认知转变，到普及非药物治疗方式门诊下沉只是第一步。让走进来的人真正睡个好觉，让“活得久”的背后是“活得好”，这才是这道题最后的答案。

（大众新闻记者 黄鑫 策划 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