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在阿炳的弦音里,找寻新大众文艺的根和魂

文化观察 |  2026-03-23 13:40:14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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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7日下午,潍坊。全国首个基层文化建设指导员工作试点市召开会议,我坐在台下,聆听中国文联副主席高世名讲“民歌与史诗”。他提到阿炳,提到《二泉映月》,提到2005年秋夜香港屯门的一次聆听。说着说着,他动容了。

高世名说:“阿炳的声音,是来自中国底层、民间的声音,却是全世界、全人类的珍宝。”那个秋夜的曲子,他永生难忘——往复萦回,如泣如诉,哀而不伤,沧桑中裹挟着温暖,怆然中透着超越。那不是一己之悲欢,是“大同情、大悲悯、大愿力”。

我记着这几句话。回济南的路上,阿炳的影子一直晃。

阿炳是个盲人。江苏无锡的街巷里,他拉着二胡,揣着琵琶,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过茶馆酒肆的喧闹,走过无人问津的角落。《二泉映月》《听松》,调子是从生命里流出来的,不是“作”出来的。道教音乐的庄严、江南丝竹的温婉、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时代的苦难沧桑,都凝在弦里。

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说:“《二泉映月》应该跪着听。”这话传得很广。跪着听,不是跪人,是跪那份沉甸甸的真。

1950年,杨荫浏先生赶去录音。阿炳问了一句:“要多长时间?”这首曲子,他拉了半辈子,却没有固定长度。可六分钟,可一小时,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问这话时,他大概想不到,这一问,问出了密码——“人间道”的密码。那不是精心设计的作品,是从生命里自然流出的声音。

阿炳的民间文艺精神,说白了就三条:以大众为主体的立场,以生活为源泉的根基,以本真为追求的品格。高世名说,中国百余年文艺发展的主线是建构人民性,阿炳是这条线的生动注脚。真正的文艺经典,永远源于人民、为了人民,在生活的土壤里自然生成。

忽然想起一个人。聊城籍北漂女外卖骑手,叫王晚。她写非虚构作品《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我读过。文字不回避苦难,不放大痛苦,没有知识分子的“审视”姿态,只有最真切的体验。她说:“尽管时间支离破碎,身体日渐磨损,我却感到安心,因为有那样一个活儿我随时都能干,这是我可以掌控的人生。”只是记下来,记下来这些跑外卖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读着读着,我又想起阿炳。“沧桑、慈悲”——这四个字,可以同时送给他俩。

从阿炳到王晚,我看到同一种文艺精神的延续:不刻意追求“成为什么”,只是诚实地记录生活、真诚地表达自己。阿炳不曾想过《二泉映月》会成为传世经典,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拉着琴;王晚未必预料到自己的文字会引起关注,她只是一路奔跑一路书写。这种平常心,让他们的作品获得了穿越时间的力量。

基层是文艺的沃土。阿炳当年走街串巷卖艺,如今有了基层文化指导员深入社区、乡村;阿炳孤军奋战,如今有了“名师工作坊”“文艺志愿服务”多方协同。潍坊的试点,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守住“本真”底线,防止低俗化、同质化,让文艺生态保持在高品位。

发展新大众文艺,既要继承阿炳的内核——人民主体、生活源泉、本真表达,鼓励普通人勇敢表达、真诚记录;也要完善政策、搭建平台、强化引导,为民间文艺精神营造健康肥沃的生长环境。但说到底,最根本的,还是创作者那颗平实的心——平视生活、平等待人、平常处用力。

从阿炳的二胡弦音到王晚的文字记录,从街头卖艺到云端传播,文艺的载体在变,形式在新,但为大众服务的初心没变。阿炳的作品能跨越时空,是因为承载了最真挚的人民情感;新大众文艺能蓬勃发展,是因为延续了这一精神传统。

想起王阳明《传习录》里的话:“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基层文化建设亦然:不为看花,只为培根;不为造势,只为养心;但问耕耘,不问收获。

高世名在演讲结束时说:“风雅颂的‘风’,从人间的最底层兴发,直通人性和心灵的最深处。这种风是古风,是古道,却常新,永远不会过时。”阿炳的民间文艺精神,是新大众文艺最深厚的“根”。潍坊的基层实践,是最扎实的“栽培灌溉”。把文化的种子深深种进老百姓心里,让乡土文脉在人心深处自然开花结果——到那时,还怕新大众文艺没有根、没有魂吗?

悬想何益?只管栽培灌溉。

(大众新闻记者 逄春阶)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