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征文|父亲,我穿过阡陌来看你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04-03 16:39:43原创

山上的花正顺序开放,新叶青翠欲滴,小鸟叽喳好奇,温柔的风扑面而来。

岁月就这样,带我们又来到了一年清明。

清明——这两个字多好。

看那“清”字,青草一片,在水一旁,透露出春的气息。

而那“明”字,因日月交相辉映,使人眼前一亮,黑暗和蒙昧告退了,大地被光明覆盖。

清明时节,是春气萌动热烈的时节,敬祖,寻根,怀念,惜春,它携着深邃,从遥远的过去一路走来……

故乡、故人、故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跃然于眼前,而清明,给了思念最郑重的仪式感。

大众新媒体大平台联合大众日报丰收副刊推出主题征文活动“清明时节”,向每一个远行的生命行礼,相聚和别离的命题,在今天再次开启。

在繁忙的日子里,停歇一下脚步,看看天空,念念过往,思考一下来去归处。

征文要求:

1. 主题紧扣清明,抒写真情实感,文体、字数不限;

2. 作品可配相关图片、视频,内容更具感染力。

投稿邮箱:liujun0519@126.com

风清日暖,以文为祭,以墨寄思,静待您的走心之作。

父亲,我穿过阡陌来看你

父亲终于把自己种进了地里。

父亲最终成为了包袱地里的一株玉米。父亲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躺卧的姿势,陪伴他最后的玉米。他的坟,静卧在包袱地的北头,小小的土堆,收纳了他与这个叫潘家沟的村庄所有的过往。铲掉了几十株玉米,方寸之间,凝敛了父亲六十七年的平静。身边,是他小满时节种下的玉米,那些玉米,个大粒满,茂盛的秸秆簇拥着他的新居,长长的叶片,柔柔地低垂到坟头。齐整的垄沟,均匀的株距,挺拔的玉米,土层外边,是父亲最为熟悉的翠绿。不曾走远,在自己青年起就耕种的土地里,我的父亲,开始以一株庄稼的姿势,厮守泥土,厮守四季,厮守来日方长的清幽。

我常常用我真情蹩脚的文字,去揉捏那些青葱的庄稼,连同我朴实的父亲。我的文字,一次次如朝露般擦过父亲的脊背,漫上他亲手栽种的葱绿,漂去庄稼的尘土,洇透那些如叶片一样堆叠的日月。却从不曾想,在他种下的最后一茬玉米地里,我也会以同样凌乱的文字,来掩埋他六十七年的憨厚和淳朴。父亲离开后很多的日子里,我慢慢地嚼出,父亲带走了我大半个故乡。父亲走后,依旧属于家的,那些山坡和树林,那些房屋和土地,一下变得落寞和孤寂。竟然不愿回到故乡,不愿去碰触那些父亲养大的树木,不愿站在父亲开垦的地头,也不想去开启父亲老宅的门扉,稍一触碰,瞬间都是破碎满地的伤感。

这是父亲的第八个清明。

在凄冷的清明,惨白的夕阳里,我挑着两箩筐祭品和纸钱走出村庄,走过桃口的自留地,走过父亲开垦的那块叫羊栏的土地,穿过道道的阡陌,重重地跪在父亲的坟前——

我的父亲,你可安好。

我的父亲,生于1951年农历3月15日,属兔。在父亲临终的那一天,医院开具死亡证明要身份证的时候,我才准确地知道父亲的出生年月。当我提笔填写父亲的档案表格,我似乎一点点撕裂了父亲的肢体,将他强硬地摁在或长或短的表格内。

2017,端午。父亲最后的端午,父亲最为沉重的端午。此后,是父亲最后的40天。

父亲回了趟老家。南沟子的板栗园需要喷洒农药,他种下的玉米要间苗定棵,如果有空,还可以和老家隔壁三哥帮忙盖房子。父亲背着喷雾器,挑着两筲水,攀爬南沟子山坡。未到山腰,憋闷,乏力,甚至都有点虚脱。稍作歇息再走,还是举步艰难。他卸下喷雾器,两筲水依然沉重如山,他倒掉半筲水,却还是难以迈步。

怎么了?攀爬惯了的腿脚竟然不听使唤,用不上气力,气也不够喘,身体仿佛灌了铅。周遭的山都有点打转,满山的树木开始晃眼。这种感觉,别于从前。父亲觉得,自己老了。

抬眼间,他栽下的板栗树正在开花,满坡葱绿得油亮。他喜欢边抽烟边闻那些栗花香。他不想让那些叫红蜘蛛的虫子,来啃啮他的树木。他毕生的气力,几乎都洒在了这片山坡。栽下那些树,一晃就是二十余年,像梦。他种出的树苗,他垒起的地堰,他开出的树穴,他嫁接了那些树,他修剪了那些枝条。

他想再亲近那些树木。他想再去触摸那些枝干的温润。他只是想宛如平常一样的,背着喷雾器,在林间穿行,看细细的云雾漫过那些嫩绿的叶子。他一望再望,他等着烟卷烧到手指,才肯蹒跚地下山;他不住地回头,心底盘算着秋来的收获。那是他和山林最后的告别,那是他和山坡最为深情的对视。

从此再未以站立的姿势,踩上潘家沟坎坷的山路,再也没有抚摸他为之吐哺的树木。我的父亲,别后的梦里,可溢满了南沟子北坡的板栗花香?没能和隔壁的三哥帮忙盖房,也没能去田间给玉米间苗。父亲返城的那个早晨,一一和邻居们道别。一别,竟是永远。

哥说,照张相吧。

父亲放下书本,慢慢从病床上折起身,说,行。

病房就是背景,洁白的床单,洁白的墙壁,癯瘦的脸。

父亲盘着腿,双手放在脚掌之上,木然地看着我手机的镜头。哥哥坐在后边的床沿,紧靠着父亲。我们从来没有和父亲单独照过相,这是第一次。我们替换着和父亲拍照。我们各自偷偷地抹泪。

冰冷的仪器,胸透,B超,胃镜,报告单上简单的文字,医生果断的话语,成了父亲生命的终结者。

肺部肿瘤,转移,还能存活两个月。

办住院,吊瓶,服药,化疗,吃饭,睡觉。

之间,就是默默地等待。

从来都没有预想过死亡,死亡却是那么迅捷地跨到我们的面前。父亲仿佛是一株稚嫩的玉米,正值葱茏,却被时光机一下子拔出了垄沟,在我们的围观下慢慢地枯焦。

他一直都是一个平和的人,不论怎样的波澜,都是以沉静面对,疼痛的,忧伤的,快乐的,尽皆弥散在手指间袅袅的烟雾里。不争执,不抱怨,不苛求,只是默默地行走在山林和土地之间。

父亲应该算是一个书生。父亲兄弟姊妹五个,他为兄长。高中时,奶奶病故,成绩优秀的父亲从校园走入了田间。不言语,自难忘,从不忘记书本,床头枕下,藏掖着他喜欢的书,帮我带孩子的几年,几乎翻遍了我书架上所有的书。

常与父亲对酌。一人一茶碗酒,菜肴无需多少。我炒完菜,父亲已经倒满两茶碗酒,一碗端到我的跟前。喝了酒,有时说话稠点,有时什么也不说,一茶碗喝完,看他意犹未尽,我就拿起瓶子再给他续点。烟酒从不离身,血压高,却总是难以戒除。我也是一边劝说他,一边不停地给他买烟买酒。

过完端午从老家回来,晚饭时,父亲静坐在桌边,却没有倒酒。我说,喝点。他说,不想喝,胃口疼。娘说,都三天不喝了。我说,明天让哥陪你去检查看看,我的工作,脱不开。

一切的悲情由此开启。很多的故事无须序曲,刚一开场,便已是繁弦急管,切切悲悲。依然心存幻想,转了几家医院,两次检查结果,只字未变。没事的,只是胃疼,我们住院。一再遮掩,终究瞒不过父亲的眼,他的文化程度,从种种迹象里,足以能读出自己身体的境况。

常常是一个人的深夜独坐。我半夜醒来,多次见他坐在病床上,有时不言语,有时又喃喃呓语。他人面前,父亲什么都不说不问,都是曾经的木讷和沉寂。我从家里给他带来几本书,打过针,父亲就安详地坐在阳台上看书。

死神面前,谁也无法淡定,我的父亲,却一如坐在他的山间地头。

急诊,抢救室。

急的,只有母亲,哥哥,我,和所有在场的亲人。

该是属于谁的疼痛,我们永远无法避让。亲情的链条,拉动的是谁的血脉筋骨,情感的藤蔓,扯动的是谁的神经肺腑,生离死别面前,从来都是无法遮掩的真实。

父亲躺在抢救室的小铁床上,以昏迷的状态,静静地漂移在阴阳界河的渡口。各种抢救仪器节律的嘟嘟声里,只有父亲凝重的脸膛,微弱的脉搏,紧闭的双眼。

心电监护仪上,涟漪般游走着父亲最后的生机。或许只有此时,我们才强烈地渴望看到生命的波澜起伏,我们才真正地渴求生命曲线的高低坎坷,纵然万丈狂澜,我们才愈发欣喜若狂;当生命的曲线趋于平缓,直至变得平坦,生命,已开始携手无常。

父亲的嘴角淌下了口涎,眼角流出了清泪,我用手掌给他轻轻地拭去。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的父亲。

五天前说笑着走出的医院。一段时间的住院治疗,又唤回了父亲生命的活力,使劲儿给我打电话,要求出院回家。我家就在医院附近,办完出院手续,他和母亲走回的家。应该从医院的南门走出去,出了病房楼,他却左转向北走,说是转转看看。娘跟着他,走到医院太平间的位置,他突然停下来,说,人死了,都要先放在那个地方。娘觉得晦气,急匆匆地把他拉转回来。谁知竟一语成谶,五天后,我的父亲,就殓在了太平间冰冷的长屉里。

医院回来,一切一如从前,除了规律的疼痛,他就坐在床上看电视。不时地走出来,和我的两个小女儿说笑,一会儿抱抱这个,一会儿亲亲那个。娘说,照个全家福吧。父亲说,再照一张。我们坐在沙发上,我和妻又是替换着拍照。那些照片一直在我的手机里,每次打开来,我的父亲,都是平静安详,慈爱如昨。

那天上午,父亲突然难受,浑身难受,说不上什么样的感觉,起来,躺下,躺下又起来。我的父亲,恕我眼拙,我竟没有读出,那是被死神攫住时,父亲最后的挣扎。

联系医院,床铺已满。我打急救电话,待救护车到楼下时,我的父亲已几近昏迷。监护仪上的曲线在慢慢地变得平缓,数字在不停地下降,生命在一点点地退出父亲的身体。生命从母体中走来,六十七年的人间烟火,痛过哭过忧过贫穷过,很少的快乐,可数的安闲,连同经营一生的体魄,就要一并悉数归还于苍天。

呼吸,心率,脉搏,当最后的曲线变得笔直,我的父亲,早已经穿戴一新,静候在奈何桥边。

终于远行了,我的父亲。

2017年7月8日,下午4点25分。

至此,我的父亲,再无归期。

我的父亲,教我牙牙学语,殡仪馆里,我却用他教我的话语,为他撰写了悼词。

一个普通的人,一棵板栗树一样的平凡的农民,我搜尽所有的词汇,也汇聚不出他的轰轰烈烈;我排列了所有的感动,提炼的,依然是所有庄稼人最朴实的缩影。

我的父亲,我的父老乡亲,在自己的生命里,谁也没有去妄求那一份冠冕的华丽。

水晶棺里的父亲,胡子有些长。三天没刮胡子了,我拿出他的刮胡刀,精心地为他刮去最后的粗糙。冰冻了一宿的身体,僵硬,冰冷,彻骨。曾很多次为他理发刮胡子,他满脸的络腮胡,胡茬硬,脸庞瘦,肉皮紧绷,多次刮破他的脸。手颤抖得拿不住剃刀,哥哥接过去,也是泪落滂沱。

接下来的一切,再无悬念。高温淬炼,骨殖冷却,一方匣盒,白布对角兜起。我的父亲,咱们回潘家沟老家。

一副石棺,从没有过的奢华。

一抔矮土,从没有过的安静。

凄风冷雨的清明,已是花红柳绿,陌上草青青。

我的父亲,我穿过阡陌来看你。都是你熟悉的田间小路,依旧是你曾经的山影重重。不会寂寞。村庄就在不远处,身边就是耕种一生的玉米地。过了清明,就是谷雨,我的父亲,这里又要点种玉米,转眼又是遍野庄稼,自会带给你一片遮阴的葱绿。

(刘锦佃)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