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文化 | 法庭的四棵树
山东法制报 | 2026-03-21 14:17:40
春日里,枣庄市山亭区人民法院冯卯法庭的小院悄没声儿地苏醒了。先是墙角那点残雪化尽了,润湿了青砖缝里冒出的绒绒绿意;接着,风就软了,裹着远处山坳里吹来的、混杂着泥土苏醒与草木萌动气息的暖风。院子不大,四棵树各占一方,静静候着自己的时节。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东南角那棵石榴。虬曲的枝干还带着冬日的深褐,鼓囊囊的芽苞却已憋不住。某天清晨,“噗”地一声,绽出第一朵火苗似的花。那红是真烈,不掺一点杂色,硬生生把周遭尚显寡淡的春色都灼亮了几分。我推开二楼办公室的窗,总能一眼撞见那团烧着的云霞。
这花开得最盛时,我手头往往积着几件棘手的家事案子。譬如这起,兄弟俩为赡养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争执不下,在调解室里红了脸,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我合上卷宗,对书记员小徐示意:“先停一停,带他们到院里转转,看看那石榴花。”
两人被引到石榴树下,脸上还绷着“官司”,眼神却不由得被那满树烈焰似的花朵吸引住。蜜蜂嗡嗡地绕着,忙碌而安定。
我走过去,指着一朵盛放的石榴花,说道:“看这石榴,一个花托,能结出千百颗籽,密密实实地抱在一起。”我顿了顿,声音放得缓,“都说多子多福,这福气,首先得是这一百颗籽记得自己是从同一个根苞里出来,流着一样的血脉。”
老大别着脸,但脖颈的筋肉不再那么紧绷着。老二盯着地面,脚碾着一颗石子。母亲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眼里浑浊的光微微颤动。
调解再回到室内,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悄无声息地散了些。话头虽仍绕不开具体的医药费、轮住天数,但“娘”“咱家”这样的字眼,又能听见了……
夏日,是被知了从浓绿里一声声喊出来的。桑树的叶子肥厚油亮,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这时的桑树,是孩子们偷瞄的乐园,尽管枝头的桑葚已过了最紫黑甜润的时节。蝉鸣鼓噪得人心烦意乱时,最宜判决那些是非曲直一目了然的“铁案”。比如,邻居间因一垄菜地、几棵越界的桃枝而挥锹相向的伤害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监控拍得明明白白。开庭时,双方仍梗着脖子,互不相让。
判决书写得简洁有力,当庭宣判。法槌落下,声音清越。领了判决书的人,垂头丧气或心有不甘地走出法庭,一抬头,满眼是泼天盖地的浓荫。桑叶在烈日下微微卷边,却依旧撑开一片沉静的阴凉。那份属于法律的、刚性的、不容置辩的“果”,已然落下;而属于生活的、包容的、给予喘息空间的“荫”,一直都在这里。有人会在树下站一会儿,抹一把脸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秋风最先染红的,是那棵高大的柿子树。叶子还绿着,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果实已由青转黄,再渐渐晕染上橙红,最后熟透成一种沉甸甸、透亮的金红,挂在湛蓝的天幕下,馋着过往的麻雀,也甜着法庭里每个人的心。这季节,劳务纠纷、小额借贷之类的案子多了起来。农忙过了,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钱却没足额拿回来;东家借给西家应急的钱,到了期却推三阻四。
这些案子,法律关系往往简单,难的是执行,是那份“兑现”的艰难。我更喜欢在这个季节主持调解。一次,为一个包工头拖欠5位民工工资的案子,双方在院里协商。包工头起初百般诉苦,称工程款没结,自己也是垫资,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
我打断了他,示意他看看院里的柿子树:“你看,这些柿子要经过一整个夏天的风吹日晒,等到秋霜打过才会变甜。你们这事也一样,法律文书就像这挂果,但要实实在在地把工资拿到手,就像柿子要等到霜降才熟透,得给彼此一点时间。”
我转向几位民工兄弟:“钱会有的,就像这些柿子迟早会熟。重要的是咱们今天把这事说定了,白纸黑字写清楚,往后按协议走。”
最终,双方达成分期付款协议。签完字,我让书记员拿来长竹竿,打下十几个熟透的柿子,分给在场的每个人。橙红的果肉软糯如蜜,大家默默吃着,先前紧绷的气氛,竟也像这秋阳一般,温和了下来……
枣树是最沉得住气的。当石榴只剩下空枝,柿子也被采摘殆尽,桑叶落尽、显出筋骨时,它那些铁灰色的枝桠依然沉默地指向冬日的天空。直到某场凛冽的寒风吹过,或是某个清冷的早晨,你才会发现,地上“噼啪”地落了些深红带褐的枣子。咬开,肉质紧实,余味悠长。
这时节的案子,也像这枣子,经历了一年的沉淀,多是些牵涉年代久远、证据繁杂的纠纷。腊月里,我收到一起农村建房施工合同纠纷案——被告刘某用半生积蓄在老家盖房,自己在外打工,留八十多岁的老父亲监工。墙裂了,地鼓了,刘某拒付尾款,施工方告到了法庭。
送达成了难题。电话那头,刘某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法官,我在广东赶工期,回不去。”第二次进山时,正逢寒潮,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刘大爷站在没安院门的新房前,裹着旧军大衣,颤巍巍地指着墙面的裂缝:“我儿攒这点钱……不容易啊。”寒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老人佝偻着背,咳嗽起来。
腊月十九,我带着原告再进老虎村。施工现场触目惊心——外墙瓷砖歪斜,内墙腻子剥落,一道裂缝直劈而下,将墙上褪色的“福”字撕成两半。我们在四面透风的毛坯房里调解。包工头起初还算着成本,直到看见刘大爷用布满裂口的手,反复摩挲那道最深的裂缝。
漫长的沉默后,包工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尾款三万八……两万五行不?开春,我带最好的师傅来,修复不好,我一分都不要。”
老人低下头,慢慢卷着军大衣的衣角,然后抬起脸。那些皱纹在昏暗光线下,像干涸的河床。他看向我,缓缓点头:“行。法官,俺信你。”
腊月二十六,刘某搀着父亲来到法庭。老人从怀里掏出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红皮鸡蛋和一小袋晒干的金银花。“自家鸡下的,不值钱……”他执意往我手里塞。送他们到院门口时,我帮老人把褪色的围巾紧了紧。三轮车“突突”地远去,老人一直回头挥手,眼睛亮晶晶的。
回到院里,我看向那棵老枣树。铁灰色枝桠上还缀着几颗深红的枣子,在冬日天光里,像凝固的血滴,又像未熄的火星。我忽然明白了——在这离群众最近的地方,法条是锋利的尺,但丈量人心的过程,需要像枣树等待霜期那般。有些甘甜,有些和解,非得等到万物凋敝、寒风吹透之时,才肯从最深处沁出来。
四季就这样轮回着。石榴的火红,桑荫的沉郁,柿子的饱满,枣子的甘韧,它们不说话,却见证着这小院里流淌的悲欢、执念、宽恕与和解。法律是尺,能量裁曲直;而生活本身,才是那片让所有树木扎根、生长、开花结果的土壤。我不过是一个守园人,在四季的风里,学着倾听那些比诉讼请求更深沉的、来自生活本真的东西。

(作者 纪雅萍)
责任编辑:李思羽
